第二十三章 殿前之試
「姜姑娘,請留步!」
剛結帳出門,姜顏便聽見身後傳來略微匆忙的腳步聲,回首一看,卻是謝進跟了下來。
單論長相,謝進的確算得上是斯文俊秀,又喜穿淺衣,時刻整潔乾淨,從沒有哪個時候像這般滿身茶漬,狼狽不堪。
原以為他謙遜有禮,是個值得阿玉託付終身的人,誰知這段感情終究是水月鏡花,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姜顏轉過身來,背映著門外淺淡的一尺春光,語氣不善道:「謝二公子還有何話要說?姜顏洗耳恭聽。」
此時已臨近飯點,茶舍中的客人並不多,櫃檯後只有掌櫃的在撥弄算盤,蹲在一旁搖扇煮茶的茶奴時不時抬眼張望,似是對姜顏和謝進的關係十分好奇。
謝進張了張嘴,唇上的一點小痣若隱若現,許久才歉意道:「方才,在下的友人胡言亂語冒犯了阮家三娘子,實在是抱歉。他飲了酒,說話並未深思熟慮,在下已經訓斥過他,以後絕不再犯,在下代為賠罪,還請姜姑娘莫要生氣。」
說罷,他攏袖作揖,一躬到底。
他應是極少這般低聲下氣的罷,看得出動作有些生疏。姜顏靜靜地望著他,忽然覺得索然無味,傷害過後再來道歉,又有何意義?
「我生氣什麼?我該謝你才對。」姜顏神情未變,淡然道:「謝謝你放過阿玉。」
謝進的雙肩驀地一僵,再抬起頭來時,他眼中暈出些許真假難辨的濕紅。他咽了咽嗓子,半晌才艱澀道:「不管姑娘是否相信,謝某從未想過要與她退親,走到今天這地步,實屬無奈……」
「你知道麼謝二公子,很多人不明白,為何我可以為了阿玉做到如此。因為他們不懂,我永遠記得每當我遭受惡言中傷,這個平日連說話都會臉紅的姑娘會挺身而出替我辯駁;也記得兗州至應天府的每一次路途遙遠,都有她悉心相伴;更記得我囊中羞澀之時,她悄悄藏在我包裹裡的銅錢和碎銀……」
說到此,姜顏笑了笑。那時阮玉怕姜顏發現後會拒絕好意,故而每隔數日或半月就往她包裹裡塞幾個銅板或一顆碎銀,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姜顏從她第一日這般做時就發現了,只是未曾拆破,且將阮玉偷偷塞進去的銅錢碎銀一點一點存了起來,打算將來她大婚時買把新琵琶送給她。
同窗兩年,罐中的銅錢和碎銀加起來已有四兩二錢,不多,卻貯藏著姜顏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真情。
姜顏道:「人生最難的,便是取捨,有時放棄只需要一個理由,而堅守則需更多的勇氣。不管怎樣,阿玉曾那般心悅於你,你卻輕易忘了恩情而放棄了她,你該為之道歉的並非是我。」
不再看謝進是何神情,姜顏轉身出了茶舍,走入階前投射的一縷料峭春光之中。
※
二月初七,離入貢院趕考只有一日。
因是趕考時節,應天府中人潮湧動,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摩肩接踵的熱鬧,街上隨處可見從各地匯聚皇都的讀書人背著書簍和行囊來來往往,有問路的,有尋找落腳之處的,道旁更是多了許多臨時的書鋪,販賣抄錄的歷年科舉試題及批註,引得書生們競相翻閱購買,時常要巡城官吏疏散才不至於過分擁堵。更有甚者,連賭坊中都有人悄悄為各大才子坐莊押注……
若說最火,還是各大酒樓裡推出的狀元菜式,讀書人多半是要來嘗嘗鮮討個吉利的。姜顏本對這些風俗並無太大興趣,誰知苻離卻是極為上心,早早地就在上膳齋定了一桌狀元膳,特地抽出半日時間陪她來吃飯討彩頭。
到了上膳齋,姜顏險些被來來往往的食客給擠成紙片兒,好在混亂中苻離及時攥住了她的腕子,道了聲「跟緊」,便硬生生用身體擠出一條道來,拉著她上了二樓雅間。
雅間倒是清淨許多,小二也很快上了菜式,姜顏定睛一看,頓覺哭笑不得。原來所謂的「狀元膳」不過是:「金榜題名」豬蹄、「金玉滿堂」金錢蛋、「鯉躍龍門」糖醋魚、「春闈高中」滿堂春、「喜鵲連連」燉乳鴿、「步步高升」炒春筍,外加一壇上等佳釀「狀元紅」,可謂是十分應景了。
姜顏望著著一桌子喜慶的菜式,不知從何下手,湊過身對苻離道:「我原以為你是不信這些的。」
苻離取了筷子給她夾菜,每樣一小夾,道:「偶爾一信,也未嘗不可。」
姜顏望著堆成小山的瓷碗,「唉」了一聲,眼中卻帶著笑意道:「我吃不了這麼多!」
苻離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必須吃,討個彩頭。」
應天府的規矩還真是多,一個會試都能玩出這麼多花樣!腹誹歸腹誹,姜顏心中仍是歡喜非常,只好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又聽苻離問:「春日天氣反覆無常,薄厚衣裳都要備些,明日我送妳入貢院。」
「早備好了,你且放心。」姜顏伸手去拿狀元紅的酒罈,卻被苻離輕輕按住手,告誡道:「一杯即可。明日會試,不可貪杯。」
姜顏悄悄伸出兩根指頭,笑道:「好事成雙,兩杯?」
想了想,苻離鬆開壓著酒罈的手,勉強道:「不可再多。」
「是是是。」姜顏自顧自斟了一杯酒,又給苻離的杯中滿上,嘀咕道:「別人都是妻管嚴,為何我就是……」
意識到什麼,她眼睛一轉,忙咬住嘴唇將後三個字吞入腹中。
苻離心領神會,側首問她:「妳是什麼?夫管嚴?」
被猜中心事,姜顏乜著眼道:「數日不見,小苻大人嘴上功夫見長啊。」
聞言,苻離愉悅地笑了聲,舉杯與她一碰,耳尖泛紅低聲道:「為夫……咳,祝娘子高升!」
這都是在哪裡學的?怎的比自己還不要臉了?
姜顏鬱卒,與苻離碰了杯,各自仰首飲盡。酒水微微甘甜,齒頰留香,姜顏飲得太急,嘴邊一縷酒水滑過下巴,剛要抬袖擦,卻見身側的苻離忍不住伸出手來,輕輕抹去了她嘴邊的濕意,指尖意猶未盡地停留在她嘴角,似是認真道:「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
兩人已有許久不曾這般親近,姜顏先是一愣,而後笑了,軟聲道:「小苻大人,你將來的娘子並非心境堅定之人,你若再打趣她一句,明日考場之上,她腦中筆下就該全是你了。」
這句話顯然取悅了苻離,安撫了他略微湧動的情緒。他又坐直身子,倒了一杯酒冷哼道:「暫且放過妳。」說罷,抬首一飲而盡。
不知是今天這頓「狀元膳」吃得太雜了還是歸去途中受了寒的緣故,入夜後姜顏便覺得腹中不適,折騰到半夜才睡著,第二日趕往貢院時自然精神略微不濟。
這一點的不適並未瞞過苻離的眼睛,禮部門外,苻離擔憂道:「妳怎麼了?」
姜顏恍然回神,一襲淺青色的儒衫隨風撩動,搖首笑道:「昨夜未曾睡好,入貢院後休息一晚便會好,不礙事。」
雖說今日只是提前入場,考試得明日才進行,但苻離依舊不放心,說了聲「妳在此等我兩刻鐘」,便匆匆轉身出了宮門。
兩刻鐘後,苻離一身錦衣衛官袍大步跑來,將一罐尚且溫熱的參雞湯遞到她手裡,道:「參片提神,雞湯補身,妳喝了它。」
雞湯不知道是在哪裡取的,被他護在懷裡一路奔來,竟未灑分毫。明明是倒春寒的時節,他的官帽下和鼻尖處卻滲著細小的汗珠,胸膛起伏,氣息不穩道:「要入場了,快。」
其實並不需要這碗雞湯,姜顏已是渾身暖意,但見著苻離一向淡漠的眼中流露出關切,她終是不忍拂了好意,端起湯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輕輕打了個嗝道:「飽了。」
小湯罐中還剩著些許雞肉和參片,苻離便也不再強求,只將她拉到禮部牆外無人的拐角處,伸手撫了撫她的下頷,低聲道:「我等妳的好消息。」
「好。」姜顏從他手中接過衣物包裹和吃食筆墨,帶著笑意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苻離,道:「那,我進去了。」
「嗯。」苻離頷首,凝望她,「去罷。」
陰涼的風一陣接著一陣,姜顏朝禮部走了幾步,回首一看,苻離仍在牆角處挺立目送。忽的,姜顏折回,一路小跑至苻離面前,踮起腳尖猝不及防地貼上他的唇。
輕輕一吻,又迅速撤離,她輕笑一聲往禮部大門快步行去,只留下苻離怔怔站在餘地,抬起指腹壓在唇上,品味著那個輕柔如花的吻。
這次,姜顏的小房間並未單獨隔離,而是與諸多男子並列一起,在房舍最東邊的末尾間。房舍雖然隔開,但牆壁的隔音並不好,姜顏甚至能聽到隔壁房間細微的咳嗽聲……
核對了號牌,姜顏躺在木板拼成的床上休憩,不知為何,一個時辰後她腹中一陣翻江倒海,頭暈目眩起來。
她只當是自己昨夜沒睡好,打算閉目養神一陣,誰知閉上眼後症狀非但沒減輕,反而愈發嚴重,睜眼閉眼都是天旋地轉,彷彿陀螺似的眩暈,飄飄然沒有一絲力度。
腹中難受,或許是雞湯喝膩了,又因天氣驟冷受了寒,故而數症齊發,來勢洶洶。
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姜顏掙扎著起來,頭昏腦漲地去摸包袱裡備著的藥瓶,可小藥箱中有退燒丸、跌打損傷膏、風寒藥、解暑丸,唯獨不曾有治頭暈嘔吐的。
姜顏胡亂拿了顆風寒藥丸服下,剛咽下喉,便哇的一聲連同雞湯全嘔在了木桶中。
貢院管理森嚴,姜顏入院時有專門從宮裡調來的掌事嬤嬤搜身,連貼身裡衣都要解下來一寸一寸查看是否藏私……此番生病著實在意料之外,在會試途中上報考官請求就醫,多半會在名冊上記上一筆,若病情嚴重,更會取消此次應試資格。
都走到這一步了,姜顏沒法再等三年,遂咬牙硬挺。所幸吐完之後,腹中翻湧平息了不少,只是腦袋還暈得慌。她用清水漱了口,又將冷水拍在臉頰上,待身體恢復了些許力氣,便將另一塊隔板拆下來拼成床,以包裹為枕,裹著薄被蜷縮在方寸之地的硬板上睡去。
第二日乃是第一場考試,考得本是姜顏最拿手的四書五經及韻詩,但因其身子不適,寫到一半時看字跡都有了重影,思緒也不似平常靈活,寫寫停停到了夜色降臨,大部分考生皆已交卷,而姜顏還有韻詩未作,冷汗浸透了內衫。
巡考官約莫也看到了她蒼白的唇色和腦門的冷汗,並未催促什麼,只是命人在她書臺上放了一支蠟燭。這是最後的時限,若蠟燭燃盡還未做完,則考官會強行命其交卷。
一更天,燭臺泣淚,森涼的夜色中,最後一豆燭光在料峭的春風中湮滅。姜顏落下最後一筆,交了卷,撐著昏昏沉沉的腦袋久久未曾回神。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第一場定是考砸了。
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巡考人來來往往,缺了口的明月掛在梢頭,在貢院中投下斑駁如霜的月影。姜顏撐著額角,下唇咬出深深的齒痕,下頷微微抖動,在清涼如水的夜色中久久坐立,幾番深呼吸才勉強平靜下來,摒除雜念,逼迫自己將全部精力投入接下來的兩場考試中。
這就是一場博弈,若三局兩勝,興許她還有一線機會。
好在每場考試之間會間隔兩日休息,考生雖不能離開貢院,但有相對自由的活動時辰。姜顏儘快申請就醫,當天下午,一名背著藥箱的老太醫便在監察御史和巡考官的陪同下來到貢院內。巡考官宣讀規定,命其雙方不得有任何多餘的手勢、眼神交流。
「症狀何時所起?」老太醫把了脈,捏著鬍鬚問道:「近兩日吃了些什麼?」
姜顏思索片刻,一一據實所答。
太醫觀其面色,輕輕「咦」了一聲,又問:「近來是否疲於苦讀,早起晚睡?」
姜顏回想這兩個月為了備考挑燈夜讀,的確未曾妥善休息,遂點點頭。
「勞累過度,夜間風寒入體,又因吃食雜亂而引起眩暈,一般數日便可痊癒,不礙事。」老太醫盡職盡責,雖對方脈象一把便知是女子,卻並未多言,只嘆道:「切勿擔憂,煎一服藥就好,注意休息保暖。」
太醫所言非虛,姜顏服了藥,睡一夜醒來後便神清氣爽,接下來兩場考試皆頗為順利。只是第一場失利,前程渺茫,造化如何,只能聽天由命了。
※
二月十五,會試完畢。
二月十六清晨,貢院大門敞開,路障清除,數百名新舊應試舉人陸陸續續離開禮部考場。
陰涼幾天,今日下起了濛濛春雨,許多考生不曾帶傘,皆擠在禮部大門階下避雨,或是舉著袖子狼狽奔走。姜顏背著沉甸甸的包裹出來,擠開人群一看,便見禮部門前不遠處站著一人。
錦衣衛官袍,頭戴黑色大帽,眸子隱藏在帽檐的陰影中,隔著淅淅瀝瀝的煙雨,看不太清他的面容,但姜顏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苻離。
他撐著一柄暗黃的油紙傘,不曾佩刀,身形挺拔如松,目光穩穩地落在禮部門口,在來往避雨的考生中搜尋著什麼。忽的,他的視線與姜顏的相接,眸子一亮,舉著紙傘朝她大步走來。
那一瞬,姜顏眼中的煙雨散盡,心中的忐忑和擔憂瞬間消散,是非成敗皆拋之腦後,滿眼滿心都是苻離劈開風雨穩步迎來的樣子。
數百名考生,只有她是有人等候,有人迎接。
剛邁下臺階,一柄寬闊的紙傘便擋在了她的頭上。宮裡規矩森嚴,苻離沒有過多親暱之舉,只順手接過她肩上沉甸甸的包袱,低聲道:「走。」
「咦?怎麼有錦衣衛?」
「應該是這位小舉人的兄長親朋之類罷……」
「真好,我也想有個在宮裡當差的親朋呢!」
身後傳來一陣善意的議論,姜顏嘴角輕揚,隨同苻離朝宮門行去,聽著雨水打在傘簷上的聲音,問道:「你這月的假期用完了罷?我以為你不會來接了呢。」
「剛當完值,順路來接妳。」雨絲斜飛,苻離面色不動,微微將傘朝姜顏身邊傾斜,自己的半邊肩頭浸潤在雨水中,沒多久便洇出一片暗色。
姜顏伸手將傘往他那邊推了推,「既是要來接我,為何不多帶一把傘?」
兩人肩並著肩,親密無間且又合情合理。衣料摩挲間,苻離又將傘傾過去,別有深意道:「一把就夠了。」
姜顏心知肚明,已然看透了他的小心思,忍不住輕笑一聲。
朱牆黛瓦,視線所及皆是煙雨如霧,傘簷的水珠墜落,與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苻離目不斜視,隨意問道:「先去吃飯,還是先送妳回房歇息?」
「歇息罷。」姜顏剛病癒,又經歷了整整八日的會試折磨,身心俱疲。
苻離頷首,並未多問,只道:「也好,我已定了上膳齋的席位。待放榜之時,妳中了會元,我再為妳好好慶祝一番。」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似篤定姜顏會高中魁首一般,可聽到姜顏耳中,卻只餘無限苦澀。
她不知該怎麼向他開口,這一次莫說是前三,能不能上榜都成了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