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住他家
下午四點多,江桃替〇一床的病人結束點滴,收拾東西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大雨砸窗的聲音。
不光是她,病房裡的所有人都朝窗外看了過去。
早上還是普通小雨,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大,茫茫雨霧導致可見度只剩百米左右,都看不清醫院對面的建築物。
「聽說這是我們市五十年來最大的一場暴雨。」
「看起來挺嚇人的。」
「我是農村來的,希望只是下雨吧,千萬別颳風,不然地裡的玉米秸稈全得倒了,唉……」
病人們聊起天來,江桃帶著醫療廢棄物走了。
護士站的同事們也在討論這場雨,更多是擔心下班趕車、開車不方便。
外婆傳了一張照片給江桃,社區裡面有的地段積水居然已經淹到半截小腿,往年最嚴重差不多也就這樣。
問題是,這場暴雨根本沒有要停甚至減弱的跡象。
江桃的心便也陰沉沉的。
幸好今天醫院不是特別忙,交班結束江桃立即去更衣室換了衣服,匆匆下樓。
曹安已經在大廳入口外等她了,他也換了一件黑色運動短褲,垂在一旁的傘滴滴答答地淌著水。
因為暴雨預警,工地昨天就開始放假了,他應該是從家裡過來的,也就是說,只是從停車位到門口這點路,大雨就把他的傘、鞋子澆成了這樣。
江桃情不自禁加快了腳步。
曹安看看她腳上的白色小涼鞋,沒有任何其他心思的提議道:「雨太大了,涼鞋容易打滑,我抱妳過去。」
江桃看向其他直接撐傘衝進雨裡的同事、病人家屬,搖搖頭:「總要濕的,一起走吧。」
曹安沒有再勸,伸出手臂讓她挽著,兩人並肩跨入雨中。
暴雨嘩嘩地沖刷著雨傘,吵得聽不到其他聲音,江桃已經快要貼著曹安走了,依然有雨打到了她的手臂,而曹安都快把整張傘都移到她這邊了。
終於上了車,江桃兩條腿濕漉漉的,曹安半邊衣服、短褲更是濕了個透。
曹安拿出兩條提前準備好的毛巾,一人一條。
擦完他馬上開車。
醫院附近路面情況還好,開到復興路這邊,整條馬路上都是水,一輛輛轎車開過去,濺起兩排水浪。
曹安這輛是越野車,底盤高,比轎車更安全,保持慢速開進了和平社區。
五棟樓這邊的積水比外婆拍照時更深了,這次曹安沒有給江桃拒絕的機會,直接繞過來,不背不抱,順著江桃探身的姿勢將人夾到手臂下面,幾個大步進了公寓門。
外婆站在門外,見兩人都濕得差不多了,忙叫兩人去裡面換衣服。
江桃好說,外婆拿了一套江桃小姨丈留在這邊的夏裝給曹安。
曹安換好,站在廚房窗邊往外看,皺眉告訴外婆:「今晚雨勢更大,你們這邊一樓可能都會進水。」
江桃正好出來,聽見這句心裡一慌。
外婆經歷的多,笑道:「不至於,往年也有下暴雨的時候,最多外面不好走。」
曹安很嚴肅:「這場雨已經破了我們市五十年的紀錄。」
外婆一愣。
曹安掃視客廳一圈,對祖孫倆道:「先收拾一下吧,怕潮的東西放到高處,要緊的東西都帶走,今晚去我那邊住。」
「現在收拾,是為了以防萬一。」
「等半夜真的進水了,搶救東西手忙腳亂,小桃還好,外婆磕了碰了怎麼辦?」
「反正只是今晚,明天看情況,沒事再搬回來,不算麻煩。」
換成誰,突然被邀請去別人家住肯定都要猶豫一下,在祖孫倆彼此用眼神詢問、商量時,曹安繼續道。
江桃被他的第二句話說服了。
七十歲的小老太太,身體再硬朗也失去了曾經的靈活敏捷,與外婆的安全比,給才戀愛不足兩個月的男朋友添麻煩的那點尷尬又算什麼。
她替外婆做了決定:「就這麼辦吧。」
外婆看向曹安:「你家裡方便嗎?不方便我們找個旅館住一晚也簡單的。」
江桃也看了過來,雖然她知道曹安自己有間房子,卻也不排除他爸爸媽媽會過去住幾晚的可能。
曹安:「方便的,正好有兩間臥室空著,床、床墊、枕頭都有,妳們一人帶一套床單、被子,衣服多帶幾套。」
外婆:「行,那就給你添麻煩了。」
畢竟是外孫女的男朋友,人家熱情邀請,她再堅持去住飯店,客氣來客氣去的,顯得矯情。
既然決定搬了,接下來就不必再浪費時間,曹安讓江桃去收拾她的東西,他跟在外婆身邊幫忙。
持續不斷的雨聲澆得江桃心慌意亂,莫名有種要逃災的緊迫與不安,萬一真的進水把房子淹了,會給房子造成多大的損壞?她不怕退水後的衛生清理,就怕房子哪裡壞得嚴重,無法再住人。
擔心歸擔心,現在想那些也沒有用,江桃暫且壓住紛雜的念頭,進了臥室。
說起來簡單,真的要動手了,才發現任務有多瑣碎。
除了要收拾一個帶去曹安家裡的行李箱,她還要把那些不值錢卻也不能隨意放在原位的日用品搬到高處,譬如床頭櫃裡面的小物件,譬如床底下的雜物,包括衣帽間下層的衣物鞋子也要往上層轉移。
茫然地站了幾十秒,江桃呼口氣,走向中間的床。
她先疊起被子、床單。
幸好是夏天,被子很薄,與床單一起只占了行李箱底部一層。
剛放進去,門口傳來兩聲敲門,江桃抬頭,對上曹安打量她臥室的神情。
這種時候,曹安自然無意窺探女朋友的房中隱私,看了一圈道:「妳收拾行李箱、貴重物品就行,忙完去整理客廳,剩下的我來弄。」
江桃點點頭。
曹安又去了外婆那邊。
外婆平時收藏了很多大包裝袋,譬如買四件套、棉被留下來的那種,包括江桃從大學帶回來的一些袋子。
臥室所有不能帶走的被子衣物,都被塞進了這些包裝袋。
曹安再負責把這些大袋子放到衣櫃最上層以及櫃頂。
三張沉重的木板床也被他側立起來,能淹一半就不淹一整張。
剩下小電器、相框、書本、抱枕這些雜物都被放到了實木餐桌上,大型電器無法移動,全部拔了插頭。
他一個人能頂四個江桃用,各個房間轉來轉去,從傍晚六點忙到晚上八點半,總算忙完了。
曹安去外面開車了,盡量把車停在公寓門口。
江桃、外婆並肩站在玄關,看著白天還溫馨無比的小家變得處處凌亂,彷彿被水淹的結局已經無法避免,向來樂觀的外婆都嘆了口氣。
江桃捏捏外婆的肩膀:「沒關係,只要我們都好好的,大不了雨停了再回來收拾。」
外婆回頭,看到外孫女蒼白的臉,明明自己也難受,還要故作輕鬆地安慰她。
對面一〇二的門突然打開了,李老頭皺著眉頭走出來,瞧見一〇一敞開的大門,祖孫倆身後的兩個行李箱幾個大包小包,以及凌亂的客廳,李老頭疑惑問:「怎麼弄成這樣了?妳們要搬家?」
這時,曹安也把車停在了公寓門外,中間留了一公尺左右的距離。
外婆解釋道:「小曹擔心晚上家裡會進水,勸我們去他那邊住一晚,我看這雨也挺懸的,你們打個電話給志勇,讓他來接你們吧。提前預備著,沒事最好,有事人安全就什麼都不慌。」
三十年的老鄰居,這時候外婆沒有半點炫耀的意思,純粹是希望李老頭夫妻也謹慎點。
李老頭欲言又止。
李奶奶湊了過來,本來覺得沒那麼嚴重,發現江桃祖孫倆把家裡收拾成那樣,不禁動搖了:「算了,我也打個電話吧,就我們這破社區,上面樓層只需要擔心出行麻煩,我們住一樓的真得防著進水。」
兩口子關門準備去了,曹安下車,撐著傘站在車與公寓門中間,讓江桃她們先上車。
外婆坐副駕駛座,江桃坐在後排,旁邊的椅子上下擺了三個包。
曹安完全放棄雨傘了,將兩個行李箱、兩個大包放進後車廂。
等他回到車上,渾身都在滴水,拿著毛巾隨便擦擦頭髮再擦擦臉。
大雨瓢潑,車裡光線昏黃,平時總是衣服整潔的男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濕髮,側臉彷彿變得更凶更狠了。
他先關心外婆,再歪頭看向斜後座的江桃:「身上沒打濕吧?」
凶臉讓他的眼神也帶著危險,這一刻江桃卻只覺得安心。
如果沒有曹安,晚上真的出了事,就算她與外婆能夠平安搬到一家飯店,過程也一定無比狼狽。
都說戀愛應該浪漫純粹,不該考慮太多現實的因素,可今晚曹安為她帶來的安全感,比他說過的話、送過的花帶來的悸動都更深刻。
那些更像是生活裡的調劑,錦上添花,浪漫卻顯得虛浮,今晚曹安的忙來忙去才是真實的,比那些更能證明他心裡裝著她。
「沒有,你怎麼辦?」江桃擔心地看著他身上。
曹安:「沒事,我夏天都是冷水洗澡。」
說完,他再檢查一遍前後的路況,開始掉頭。
江桃看向窗外,隨著車的轉動,兩邊推出一層層水浪,有的順著公寓門的縫隙湧了進去。
短短兩個多小時,外面的積水又深了一截。
鈴聲響了,江桃取出手機,是小姨的電話。
『桃桃,我們這邊下雨了,聽說我們家那邊更大,外面是不是又積水了?』
「嗯,我跟外婆擔心夜裡會進水,今晚先去外面住,你們別擔心。」
『好,這樣好,安全第一,是住飯店嗎?』
江桃看了專心開車的男朋友一眼,沒好意思承認,「嗯」了一聲。
小姨也沒有懷疑,又聊了幾分鐘,先掛斷了。
她再跟外婆轉述小姨的關心。
外婆剛剛只能聽到江桃的聲音,問:「她知道我們今晚住小曹家?」
江桃:「沒,她以為我們住飯店。」
外婆笑:「那妳怎麼沒糾正一下?小曹今晚的好人好事豈不是白做了?」
曹安看了車內後視鏡一眼,不出意料,後排的女朋友果然臉頰通紅,像顆隨時會根據外部環境改變顏色的桃子。
「她臉皮薄,您別逗她了。」
「呦,我這個外婆反而成了外人,還得你護著她。」
江桃轉頭看窗外,只當什麼都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