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顆赤紅色的流星剛剛劃過夜空。
它並未如尋常流星那樣一閃即逝,反而在天穹上更加醒目,像一支被夸父高擎的火炬,穿過黯淡的群星;那長長如帚的銀白尾跡,似是刑天奮力揮動長戈,在玄色天幕上割開一條亮隙。
一位蒼老的太史令站在九嵕山頂的觀星臺上,驚駭地仰望著天幕。一根記滿天象記錄的竹簡從他的指間滑落,跌落到觀星臺外的千仞崖下……
可惜無論凡人如何驚駭,對流星的軌跡都沒有分毫影響。它繼續以極高的速度劃過蒼穹,呼嘯著、旋轉著、燃燒著,朝著大地凶猛地撞過來。星核周邊的火焰更加熾烈,熠熠煌煌,像蒼天睜開一隻赤眼,睥睨著整個人世間。
時值秦二世元年一月之初。尚無人知道,這顆流星終將落於何處,也沒人知道,它將會給天下帶來何等巨變。
第一章 柱下史的野心
兩條濃墨短眉緩慢地向眉心方向推移,活像兩條春蠶在桑葉上拱行。當它們最終絞在一處時,張蒼的眼睛也睜到了最大。
不怪他做出蹙額之相,縱觀整個大秦境內,恐怕再難找出一個比眼前更離奇的景象了。
眼前這一大片光禿禿的農田中央,突兀地出現一個極深極闊的黑褐色大坑。坑口呈規整的圓形,與地面平齊,從坑唇一圈向中央斜斜地凹陷下去,隨著深度增加慢慢收緊,讓大坑的形狀像是一個倒扣的圓錐形糧囤,只是規模大出了十數倍。
坑底深不可測,像極了九幽黃泉的入口。
張蒼的左腳踩在坑邊,身子略略前探。他手裡沒有繩尺,只能簡單地目測估算一下。如果要人工挖掘出這麼一個大坑,五十個民夫得挖上半個月。而這個坑,卻是一瞬間因猛烈撞擊而形成的。這是何等沛然莫禦的偉力,共工怒觸不周山也不過如此了吧?
張蒼一邊暗自感嘆著,一邊蹲下身子,用腰間的書刀翻動坑邊的褶皺,裡面摻雜著大小不一的黑點。這應該是散落地裡的粟米,一瞬間就被高溫焚化了。
「飛星隕落,必隨以天火,古籍的記載果然沒錯。」張蒼喃喃自語,凝神望向坑底。
在坑底的最深處,趴著一塊磨盤大小的黑色石塊,遠遠望去,好似一頭受傷蜷臥的巨獸。可那嶙峋猙獰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像它落地那一瞬間的滔天凶焰。
稍稍收回思緒,張蒼朝身旁瞥了一眼。在他身後,白馬縣的縣尉和七八名令史垂手而立,神情忐忑。在更遠處的土黃田壟上,聚集著許多黑瘦鄉民,正好奇地指指點點。
張蒼挺直身體,刻意高聲道:「周成王三十四年,有隕鐵落在了咸陽;魯僖公十六年,我記得是正月戊申,有隕鐵落在宋國,一共裂成了五塊;我大秦獻公十七年,有隕石落於櫟陽;始皇帝三十六年,也有一顆飛星墜在東郡——飛星墜地,史不絕書,根本不足為怪!」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發現聽眾都面帶茫然,並沒有人去接話。張蒼尷尬地閉上嘴,心裡頗有些惱火。自己能隨口從史籍中找出這麼多隕石典故,何等博聞強記,這些村野鄙夫竟然毫無反應?
他知道向這些底層黔首賣弄學識沒什麼意義,可有時候就是忍不住。
張蒼悻悻地把注意力放回到隕石坑:「你們權且在此候著,我先下坑裡看看仔細。」白馬縣尉連忙應諾一聲,吩咐左右備好接應的繩索。
張蒼把長襦的下擺紮在腰間,捲起兩條寬袖,然後謹慎地邁進坑裡去,抓住降繩。他的雙足在斜坡上小幅交錯,像趨步覲見上司一樣朝下滑去,腳下的沙礫發出嘩嘩的滾動聲。
周圍的浮土表面有無數足印,有草鞋和木屐的,也有錦履和皮靴的。它們有上有下,錯亂紛雜。看來在張蒼之前,已有無數好奇的人跑下坑來圍觀過了——白馬縣居然愚蠢到連現場都不封鎖,難怪謠言會傳得如此凶猛。
張蒼生得白白胖胖,身高八尺,不太容易保持重心,在斜坡下降中不停地東搖西擺。等到他好不容易抵達隕石坑底,象徵御史權威的獬豸冠幾乎歪掉。張蒼低聲抱怨了一聲,把冠側麻繩重新在下頷繫緊,這才將視線投向目標。
他對典籍裡的飛星記錄如數家珍,可近距離觀察還是第一次。這塊天外來石狀如棗核,邊角渾圓,表皮嶙峋,其上密布著狹長的黑色小孔,好似蜂巢。如果仔細觀察,孔隙中還隱隱透有精光。
張蒼呼吸急促起來。彗、孛、流、飛四種星象,是所謂的「大凶之兆」,象徵著人間的災厄禍亂,若是隕墜於地,更是凶上加凶。此時這顆凶星實實在在地臥在自己面前。任何一個精通天文的士人,都無法抗拒親自觸碰一下天道的衝動。
張蒼顫抖著右手,輕輕把手掌貼在隕石表面,試圖感受它在墜落時的溫度。此時隕石和普通石頭並無二致,它就這麼趴伏於地,如同一頭筋疲力盡的野獸,任由人撫摸。
持續了約莫一水刻,張蒼把手掌緩緩縮回來,一臉滿足。他信步繞到隕石的另外一側。這一邊的石面比較平坦,中間微鼓,像一具扣在隕鐵上的烏龜殼,上頭有許多詭異的刻痕。和隕石表皮的溝壑不一樣,這些刻痕既直且寬,以某種規律彼此交錯,就像是……文字。
張蒼眼皮驟然一跳。
「難道謠言傳的,居然是真的?」他的心臟狂跳起來。
本月月初,有一顆流星墜落於東郡的白馬縣境內。沒過多久,一則離奇的流言開始到處流傳:這顆流星攜來一卷天書,書上刻著關於新皇帝的讖言。
這可不是一個好時機。
始皇帝於去年九月駕崩,他的第十八子胡亥於同年十月繼位登基。秦以十月為歲首正月,到今年一月,秦二世的統治恰好進入了第四個月。
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這麼一則飛星傳書,實在大膽至極,也荒唐至極。
可越是荒誕不經的流言,流傳速度越快,何況它還涉及一個最禁忌、最隱祕的話題。短短一個月不到,這流言如同野火一般迅猛地播散開來,從城邑到鄉村,從廄倉到漆園,幾乎白馬縣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人們在竊竊私語。有人去詢問負責占卜的日者,他們卻諱莫如深,這讓流言傳播得更快,以至於白馬縣不得不組織起一支調查隊伍,前往隕石墜落地點進行勘察。
不過奇怪的是,帶隊的並非負責治安的縣尉,而是一位來自咸陽的柱下御史,名字叫作張蒼。
這位御史本來是來白馬縣清查稅賦的,與這件事毫無關係。可他一聽說要去調查隕石,便自告奮勇,要求隨隊前往。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遠遠高於秩二百石的縣尉,所以張蒼成了帶頭的主官。
一位尊貴的御史,為何要搶這份苦差事,誰也不知道,除了張蒼自己。
張蒼湊近隕石表面端詳半天,可惜表皮太黑,刻痕的凹槽又很淺,一時不易分辨。他略做思忖,從腰間解下一枚青色葫蘆,倒轉向下,把葫蘆嘴對準刻痕。很快有墨汁汩汩流出,瀉入細小的凹槽。
這些墨汁是為遠途旅行特製的,摻有桐油和膠質,質地黏稠不易散溢。所以當墨汁流滿所有的凹槽之後,恰好溢出邊緣一毫之高,盈盈如露,卻不潰散。
張蒼抬起左臂,右手用書刀毫不猶豫地割下去,刺啦一聲,從寬袖上割下長長的一條綾布,然後把它緊緊貼在隕鐵表面。這綾布乃是臨淄產的雙絲薄綾,不堪滲透,一鋪上去,墨跡立刻洇透上來,清晰地拓出一行墨字來。
一共六個字,筆劃硬直。
儘管張蒼早就知道天書詛咒的內容,可字跡浮現出的一瞬間,仍讓他的瞳孔陡縮,像是被火鉗燙了一下。彷彿有一股獰厲惡意,經由那六個可怖的文字從隕石中噴湧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張蒼似乎想到了什麼,雙目中的驚懼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興奮。他伸出雙手,在臉上用力摩挲了一陣,直到表情恢復如常,才重新拽著繩子爬回到坑頂。
縣尉和其他人湊過來,問他情況。張蒼沉著臉道:「這是我在隕石上拓下來的,你們來看。」說完他把那條綾布抖開,在場的人都識字,不費什麼力氣便讀出了上面的內容:
「二世死而地分。」
上邪!天書上真的有讖言!可,這是何等惡毒的讖言啊!
無聲的閃電,一瞬間在人群中炸裂。在場所有的官吏如遭雷殛,全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
看著這一張張倉皇的面孔,張蒼發出一聲冷笑:「你們白馬縣的腦子不多,膝蓋倒不少。」
眾人俱是一怔,不知這位傲慢的御史又有什麼高見。張蒼抖了抖手中的綾布:「你們再看一遍,記得用心去看!」縣尉從地上爬起來,心驚膽跳地又細細看了一遍,一共六個字,明明白白,不存在誤會的可能。
張蒼無奈地搖搖頭,他高舉綾布,另外一隻手點著上頭的字,大聲道:「我大秦定鼎之後,廢止六國文字,天下均行小篆。可你們看,這個『地』字,分明是故韓慣用的俗字,那個『死』字,是故魏的寫法——天書乃是天帝意旨,合該用籀文,怎麼會寫得這麼亂七八糟?」
這一語,點醒了所有人。在場有曾在故國任職的老吏,上前仔細辨認了一下,證明張蒼所言非虛。眾人無不敬佩,這傢伙雖然口氣大,但一眼就能指出諸國文字的不同,難怪年紀輕輕就成了御史。
張蒼留給眾人一點敬佩的時間,又道:「你們可知道刻字之人為何這麼寫?因為隕石質硬,鑿字不易,他刻不出筆劃繁複的籀文,只好選一些平直的字來寫。」
縣尉倒吸一口涼氣:「您的意思……這是有人故意為之?」
「這還用問嗎?一定是反秦賊子趁著隕石落地,刻下一段大逆不道的字句,故意教給鄉民黔首傳播,借此抹黑朝廷!」
聽到張御史鏗鏘有力的結論,隕石坑旁響起一陣輕輕的吁聲。既然不涉及天意,那就只是樁普通的傳謠案子罷了。官吏們暗自鬆了一口氣,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張蒼鄙夷地搖了搖頭。
這群鄉下的無知官吏還不明白,白馬縣已經大禍臨頭了。
大銅釜裡咕嘟咕嘟地煮著兔肉羹,油花翻騰,蓼菜籽的辛香彌漫在整個白馬縣廷的公廳裡。
公廳之下聚著十餘位褐袍吏員,每人身前一方食案,案上各有三只小盞,分別盛著鹽粒、韭醬和豆豉。他們個個頭頂竹皮冠,正襟危坐,可隨著肉羹的濃香飄來,不少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去。雖然分到每個人的案頭,不過是幾口的量,可那畢竟是肉啊。
前一段時間上頭又是加派稅賦,又要增調戍邊徭役,全縣官吏一直緊繃著神經疲於奔命,也該喘口氣了。
這是每個季度都要舉辦的告廉宴,由縣中黔首集資,置辦一場謝宴,感謝官吏一年來的辛勞,同時也告誡他們要保持廉明。魏地的士人們對別的秦制抵觸不小,對這個規矩卻接受得很快——能趁機打打牙祭,誰會不喜歡?
白馬縣令看看火候差不多,從正席站起來,走到銅釜前。早有隸臣恭敬地捧出一疊陶碗和一柄木勺。按照規矩,縣令需要親自分盛肉羹,對每個人都勸勉一番。當然,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句,什麼「慎謹堅固」,什麼「舉事審當」,無非走走形式罷了。
縣令剛把木勺伸進銅釜,還未來得及攪動,只聽「砰」的一聲,兩扇大門被猛然推開。先是一陣強風吹入,然後張蒼手執一條綾布,大踏步地闖將進來,白馬縣尉和其他幾個令史跟在後頭,臉色惶然。
縣令露出一副嫌惡的表情,早知道應該請日者占個吉凶,算算今日有沒有惡客臨門。
這位叫張蒼的大白胖子,正是整個白馬縣的惡客。他上個月來縣裡核查帳目,挖出了一大堆錢糧上的小紕漏,被判髡髮的小吏有十幾人,罰貲、挨罵的更是不計其數,說他神憎鬼厭,實不為過。這傢伙明明也是東郡人,卻張口閉口都是我們咸陽如何如何。
昨天縣裡要去查勘隕石的事,張蒼自告奮勇非要跟去。縣令樂得這個討厭鬼不在眼前晃蕩,便由著他去管那攤閒事。一見張蒼這麼快就回來了,縣令無奈地把木勺掛回到銅釜耳邊,勉強笑道:「張御史,你來得正是時候,告廉宴剛要開席,可要查驗一下羹食是否逾矩?」
秦律尚儉,告廉宴不得用牛羊肉,豬肉不可超過五斤,只有野味不受此限制。縣令故意這麼說,是打算小小地譏諷他一下。不料張蒼卻不接話,一臉譏諷地把綾布遞過去:「白馬縣大難將至,你們倒還有閒心吃肉羹?」
縣令臉色立刻沉下來,這人是怎麼說話的?縣尉趕緊上前,講了關於「隕石天書」的勘察結果。縣令眉頭一挑,這才把綾布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不由得一皺。
果然如流言所傳,隕石上刻的字,還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論。
不過,那又如何呢?
如今各地的讖兆多的是。今日石人開口,明日玄龜背圖,後日魚腹藏書,根本不算新鮮。如今既已證實隕石天書是人為,只消發出一紙告示,拘押幾個逞口舌之快的平民,謠言便會煙消雲散。
縣裡的繁重政務都忙不過來,哪有精力天天盯著這種無聊事?
縣令一揮袍袖,慢條斯理道:「那個偽造天書的賊人,本縣自會派人拿捕,張御史辛苦了。」不料張蒼上前一步:「縣尊明鑑。這件案子,已不是白馬一縣所能承擔。希望縣尊能讓本官來主持拿捕事宜。」
縣令吃驚地望著他。一個來白馬查糧帳的御史,居然要插手刑名,這也太荒唐了吧?即使是咸陽都官,若無敕令帶身,也沒資格對縣務指手畫腳。不過縣令也不想太得罪人,從容施一長揖:「這次有勞閣下自損袍袖,實在惶恐,回頭本縣叫倉曹調兩匹上絹,以補良衣。」
這話既回絕得委婉,又送出點好處,張御史你可知點足吧。
張蒼忽然笑了:「縣尊今年新到白馬,也許不熟,可聽過我們東郡前年的飛星之事?」縣令一愣,去看縣尉,縣尉忙提醒道:「始皇帝三十六年的五月初五,北邊的東阿縣落過一顆飛星……」
一聽是別縣之事,縣令登時鬆了一口氣,對張蒼不耐煩道:「我們在議本縣政事,你扯東阿前年的隕石做什麼?」
張蒼拂了拂袍角,神色輕鬆地說:「東阿那枚隕石上面,刻著七個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是言一出,整個縣廷裡面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兩枚隕石,兩段極為相似的讖言,這太容易讓人產生聯想了。縣令咽了咽唾沫,看向縣尉,縣尉連忙搖搖頭,表示自己從沒聽過。
張蒼道:「那件事涉及朝廷隱祕,即使是東阿當地人也不清楚細節——所幸本官在咸陽為官,略知一二,今天便說與諸位聽聽。」
整個衙署裡眾人面面相覷,好多人聞著銅釜裡的誘人肉羹香,哀怨地望著這個多管閒事的御史。
張蒼淡淡掃了他們一眼:「當時的東阿縣令和縣尊你一樣,也覺得不過是一句人為詛咒,並未放在心上。但他不知道,那一顆飛星墜落的五月初五當夜,咸陽的太史令觀測到了不得了的天象。」
他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吸引住了,抓起毛筆,在衙署的牆上畫起來,很快牆上出現了一堆墨點和一條長長的墨痕。
「這天象圖,縣尊可看得懂?」張蒼問。
縣令訕訕道:「朝廷嚴禁私習天文,本縣哪裡懂得這個。」張蒼道:「在下於咸陽修業時,略知玄象之祕,可以給縣尊講解一下。」他不待縣令回應,顧自伸出右手食指,點在其中一個墨點上:「這顆星叫作熒惑,也叫罰星。此星行蹤詭祕,難得一見,主死喪、憂患、兵亂、飢疾等,是有名的大凶之星。當這顆凶星停留在心宿中間時,則會被稱為——」他深吸了一口氣,「熒惑守心!」
這四個字彷彿帶著棘刺,從張蒼的喉嚨裡滑出的瞬間,令他的聲音沙啞如殘。
心宿是君王布政之宮,關乎天下氣運。熒惑守於心宿,預示著社稷變亂。穹頂之上,沒有比這更凶的星象;穹頂之下,也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局面。當這個惡兆天象與「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詛咒結合時,可以想像皇帝該有多麼憤怒。
「朝廷對此事極其重視,很快便派了使者前往東阿查問。你們可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沒傳開?因為使者把那枚隕石直接焚毀,然後將周圍幾個村落全數夷平,無一人逃脫。」
張蒼說得輕描淡寫,周圍的人卻是毛骨悚然。怪不得他們完全沒聽過,原來所有涉事的地方人員,居然全被滅口了……
縣令像被長戈狠狠一記鑿中額頭,一屁股癱坐在地板上,手腳冰涼。顢頇如他,也終於意識到危險了。
東阿隕石的天書沒傳出去,周圍村子尚且被滅口;這次的天書傳得整個東郡沸沸揚揚,朝廷會如何處置?
「這次本縣隕石墜落,並沒有什麼熒惑守心的天象,陛下應該不至於緊張……」縣令還心存僥倖,二世也許和始皇帝脾氣不太一樣。
張蒼不屑地望了他一眼:「陛下天生睿智,自然不會相信。可百郡之愚民呢?六國之餘黨呢?四方之蠻夷呢?屆時人人野心萌動,天書是真是假,又有什麼分別?」
謠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散布謠言的人。六國歸併不過十幾年,許多故舊勢力蟄伏於暗處,對大秦心懷惡意。之前全靠祖龍以威嚴鎮之,如今祖龍歸天,新皇帝最怕的,就是這些餘孽藉機作亂,趁勢復起。
這些為政的高深道理,沒有他張蒼教誨,這個小縣令怎麼會明白。
「現在,縣尊覺得,這還是白馬一縣之事嗎?」
縣令捧著那截只有纖羽之輕的白綾,看著上面的墨字,此刻感到重逾泰山:「我,我會盡快上報郡守,禁絕各處議論……」
「晚了!」張蒼厲聲斷喝,「飛星墜地至今已有二十五天,流言早不止於東郡一境流傳,這會兒恐怕已傳入咸陽。說不定朝廷派來白馬問罪的使者,已在路上了!」
聽到最後這句話,縣令的嘴唇無可抑制地哆嗦起來。咸陽使者頭束鐵冠,代天巡狩,所到之處,動輒捕盡一地之官,掀動腥風血雨,是地方官吏最懼怕的人物。
張御史說得一點不錯,白馬縣已經大難臨頭。
縣令突覺胃裡一陣痙攣,疼得幾乎要彎下腰去。張蒼伸手把他攙起,笑咪咪道:「禁絕流言,來不及了。而今之計,只有一線生機——趕在使者來之前,盡快抓住在隕石上刻字的賊子。縣尊,性命比面子更重要啊。」
縣令看出來了,張蒼處心積慮,就是為了謀奪此事的主導權。可白馬眼看就要變成火坑,這個御史為何還要主動跳進來?
不過形勢容不得猶豫,縣令一咬牙,把懸在腰間的銅副印解下來,顫抖著雙手奉上:「白馬一縣,聽憑御史調遣。」張蒼也不客氣,大袖一抬接過銅印,掌心一片熾熱。
從看到那六個字的第一眼,張蒼就意識到,這是一個天賜良機。
試想一下,皇帝的使者還未抵達,已有一位御史勇於任事,擒得詛咒皇帝的狂徒歸案,這是多大的功勞?就算沒抓到,那也是白馬縣背這個黑鍋,自己一絲無損。
縣令交出銅印之後,環顧左右,發現其他官吏仍呆跪在席上,一腔怒意全都傾瀉過去:「你們還愣著幹麼?等著吃肉嗎?!」說完用力飛起一腳,踢向爐灶的曲雲支腳。
那青銅大釜驟然失去平衡,轟然傾翻在地。上好的肉羹全數潑灑在公廳地板上,在磚縫之間流成一片暗黃色的汙漬,一時滿廳郁香。那些官吏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起身,齊齊施了一揖:「白馬一縣,聽憑御史調遣。」
張蒼冷笑一聲。這些愚蠢的官吏,大半是故魏官吏,還是老六國那套散漫做派。天下雖然早已書同文、車同軌,可各地官場習氣一時半會兒可同不了。這些人,不用辣手折磨是學不乖的。
「一個水刻之內,諸位都去我的傳舍議事,遲到者杖,缺席者刖!」
不待官員們有所反應,張蒼拂身離開。那一截綾袖被他緊緊握在手裡,隨著亢奮的步伐左右飄動。
白馬縣傳舍位於縣廷東邊百步開外,從故魏時代起,這裡就是接待四方官員的客館。簷覆青瓦,頂有棱柱,周圍還有一圈竹廊環繞,依稀可見當年的奢華。不過大秦崇尚實用,純粹的裝飾早已被拆得一乾二淨,只留下了門前左右兩棵桑樹,簡樸而肅殺。
傳舍的院子裡,此時密密麻麻站滿了白馬縣的官吏,都在竊竊私語。張蒼回臥室換了一身窄袖的淺綠長袍,慢悠悠走出來,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白馬距咸陽一千兩百里,最快十天,天書流言便能從這裡傳到咸陽,而朝廷的使者一日能行百里,趕到白馬不過十二日——留給我們抓人的時間,可沒幾天了!」
諸位官員深知秦法嚴密,只有眼前之人可以依靠,無不戰戰兢兢。張蒼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諸位不必憂懼,跟我做事最簡單不過。思量定策,由本御史一人承擔;你們只需要帶著耳朵和手腳,把我的吩咐一毫不差地執行下去。」
這一番話,也算別開生面,下面的人面面相覷。張蒼拍拍膝蓋,站起身來,把視線投向負責郵驛的官員:「白馬全縣,立刻大索。」
下首官吏們都露出為難之色。「大索」這個詞,意味著除了縣裡的常備吏員要全數出動,還要抽調各村邑的丁壯。白馬負擔本來就重,再這麼一折騰,一縣的民生要受到極大影響。
這時一位年輕小吏高高舉起了手。張蒼眉頭一皺,頷首示意他講話。那小吏提出疑問:「如今已過去二十多天,賊人只怕早已遠走高飛,在白馬縣大索,是否徒勞無功?」
張蒼看了他一眼:「放心好了,賊人肯定還待在這裡,不會走遠。」
這個近乎敷衍的回答,引起了一些低聲的議論。張蒼有些不耐煩地拍拍几案:「你們以為那賊子是個尋常庸人嗎?膽敢在隕石上詛咒陛下,必是個聰明絕頂、膽大妄為,還有點自戀的亡命之徒。這種人做下大事,絕不會一走了之,肯定還留在白馬境內,欣賞自己親手掀起的混亂。」
「張御史何以如此篤定?」那小吏不服氣。
「因為換了是我,就會這麼做。」張蒼趾高氣揚地回答。
小吏滿臉不服氣地閉上嘴。張蒼嚴厲地掃視了一圈:「你們和我天生智識不同,有些決定你們未必能懂。但我沒餘裕給你們一一解釋,理解要做,不理解也要做,明白了嗎?」
他說得如此不加掩飾,諸位官吏都只得拱手稱諾。又是那小吏不甘心道:「那大索時,該去找什麼樣的人呢?」
張蒼拿起毛筆,在牆壁上寫了「死而地分」四個字,然後轉過身來:「你們從這四個字裡,能看出什麼?」
這是東阿隕石和白馬隕石的共同點。張蒼可不敢把兩位皇帝的名諱寫出來,便單拿出這四個字來。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張蒼嘖了一聲,晃動手指:「尋常的反秦口號,無非是謾罵陛下、侮辱朝廷,發洩一下情緒罷了。可你們看看這句,裡面用了兩個字——地分。地怎麼分?當然是按原來六國的格局分。陛下一死,屆時所有公族世卿的封邑,一概歸原,回歸當年榮光與富貴。想想看,有多少人愛聽這話?有多少人願意相信這話是真的?」
他刻意停頓片刻,讓聽眾思考一下,繼續道:「俗話說,入心者勝。有多少人會被這區區『地分』二字撩起野心,自發參與到傳謠中來?寫這句話的人,對人心把握得太準了。若非世族士卿,誰有這樣的見識?」
底下的官吏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在座的人雖說都是秦吏,但大部分是故魏之人,這話不知在點誰。
張蒼拍拍桌子:「所以你們要找的,是一個三十到五十歲之間的男子,故魏或故韓的世族士卿出身,精通文學,深悉人心。哦,對了,他身上可能還攜帶著一把刻字用的利刃。」
趁著下面官吏們在消化,張蒼在一支支竹簡上飛快地寫下命令,文不加點,寫完蓋上副印,擲到几案下方:
「你們幾個,去清查白馬縣的逆旅、驛館、道橋,查通行符傳——若一個人在一地停留,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
「你們幾個,去查隕石落地附近鄉村,查問一個月內在那附近徘徊的可疑人物,要過問到戶。還有,通知各地里正,嚴厲鎮壓傳謠,再有妄傳隕石天書者,無論什麼出身,一律男入罪隸,女入舂槁。」
「剩下的人,你們好好查一遍白馬的戶籍,重點放在高爵籍和弟子籍。這兩類人多是故魏的世族,最有可能協助賊人。把符合疑點的人都找出來,二月前後他們在哪裡、做了什麼,接待過什麼客人,統統問清楚。」
一枚枚簡令砸在地上,又被人小心撿起來。張蒼分發完命令,又拍了拍手:「在我們咸陽官署,講究的是令發即行。我知道白馬的諸位平日懶散成性,但至少這幾天,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做事。拿不到刻字的賊人,大家只能在驪山的刑徒營裡見了。」
諸曹官員轟然應諾,帶著不同的心思匆匆離開,轉瞬間盡皆散去。
這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張蒼拿起几案上的木杯,將裡面的棗水一飲而盡。這是用本地酸棗釀的飲子,加了一點野蜂蜜,據說常飲可以延年益壽。飲盡酸棗汁,他滿意地叩了叩牙齒,又用清水漱了一下口,開始閉目養神。
張蒼頗重長生之道,對飲食從不輕忽。這是他在家鄉時便養成的良好習慣。自己這麼聰明,必須得為天下惜此身才行。
張蒼的家鄉其實離白馬不遠,就在隔壁的陽武縣。他出身於故魏世家,天分驚人,年紀輕輕就被選去咸陽為郎官,並很快成為錢糧、律曆方面的名家,就連天象之學都學了不少。
但張蒼並不滿足於一個區區御史,他的心願是成為一人之下的黑袍丞相。可惜如今六國畢,四海一,天下沒那麼多功勳好取。他一個不是老秦出身的魏人,想在朝廷裡更進一步實在太難了。
這一次,天意讓他撞見了隕石天書,一個脫穎而出的絕好機會。拿下這個賊子,自己便有機會站到咸陽大殿的前排。即使是六國出身的人,對陛下的忠誠和能力也無可辯駁。
張蒼正沉浸在美妙的暢想中,忽然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傳過來:「張御史,那,那在下做什麼……」
張蒼睜開眼睛,看到屋下還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正是剛才提問的小吏,看年紀只有十七八歲,嘴邊連絨毛都沒長全。他眼看別人各自領了任務走光了,自己卻被晾在這裡,還以為是出言不慎得罪了上司,正惴惴不安。
「你叫什麼名字?」張蒼懶洋洋地問。
「公孫臣。」
張蒼一聽是公孫氏,眼神有了點變化:「哦……你是做什麼的?」
公孫臣老老實實回答:「文無害。」
張蒼呵呵乾笑了一聲。文無害也叫公平吏,在縣裡負責復查案卷,是個討人嫌的職位。張蒼打量了一下,公孫臣頭上只戴一方葛巾,連竹皮冠都沒有,可見平日多不受重視。
張蒼淡淡道:「你可知道,為何我單獨把你留下?」公孫臣以為這位御史要發官威,挺直腰桿準備挨罵。不料張蒼卻說道:「跟他們相比,你還算有點腦子,也有點膽子。我這裡有一樁功勳,你要不要?」
公孫臣沒有受寵若驚地一口答應,先反問張御史:「您要我做什麼?」張蒼大笑:「果然有腦子。你不必做任何違律之事,帶我去白馬附近逛一逛,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公孫臣滿腹疑竇,「那您說的功勳是什麼?」
「一個真正能抓住賊人的機會。」
公孫臣一愣,不明其意。張蒼瞇起眼睛:「那個賊人聰明絕頂,你以為憑白馬縣那些蠢材,能抓得住?他們不過是驅趕鳥雀的鑼鼓罷了,真正要擒到此人,只能是我本人引弓發箭。」
「您知道他是誰?」
張蒼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敬畏:「這個人你一定知道。博浪沙之後,全天下沒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公孫臣一聽這個地名,眼神遽變,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
「難道……難道是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