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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必須死【上中下套書,共3冊】

NT$998

NT$1,330

  • 作者
    馬伯庸
  • ISBN
    9786264026338
  • 上市時間
    2026-09-09
  • 內容介紹
  • 線上試讀
  • 商品規格
  • 書籍目錄
內容介紹 ·Introduction·

馬伯庸全新長篇歷史小說,

從史書的一道裂縫,寫出帝國覆亡前最驚險的刺秦行動!

    

(上冊)

天降隕石,石上六字:二世死而地分。

一名秦吏主動 追查,卻在逼近真相時淪為逃亡者。

傳奇刺客、海外歸人與燕市殺手相繼現身,

更大的陰謀逐漸成形,正將所有人捲入其中……

   

秦二世元年,一顆赤紅飛星墜落東郡白馬縣,落地後留下的黑色巨石上,赫然刻著六個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字:「二世死而地分。」飛星墜地已屬異象,如今又帶來預告皇帝死亡、天下分裂的讖語,究竟真是上天示警,還是有人刻意借天象生事?

   

正在白馬縣清查稅賦的柱下史張蒼,得知異象後主動前往查驗現場,很快便從石上的字跡看出破綻。這卷所謂「天書」很可能出自人手,只要循線找出刻字之人,理應就能結案。然而現場早已遭到破壞,地方官吏說詞彼此矛盾,來自咸陽的命令也處處透著古怪,朝廷似乎急著查出幕後之人,卻又更急著讓所有接觸過讖言的人閉嘴。

   

原本只是查案的官員,隨著調查深入,張蒼卻漸漸成了最危險的知情者。與此同時,從海外歸來的方士、背負血仇的楚人,以及藏身暗處等待反秦時機的韓國貴族,也因各自的目的陸續現身。

   

張蒼越是追查,越難分辨真正需要提防的究竟是偽造天書的人,急欲掩蓋謠言的朝廷,還是那些正準備利用這六個字的人……

   

天意可以是假,人心卻會信以為真。讖言既已落地,誰還能阻止它掀起天下大亂?

   

******

   

(中冊)

盟友與敵人不斷更替,局中之局層層疊加。

計畫開始偏離,信任逐漸崩解,每一步都可能成為致命轉折。

當刀鋒逼近,真正難以掌控的,從來不是目標,而是人心。

   

從白馬縣開始流傳的讖言,如今已穿過驛道、渡口與市集,悄悄進入六國故地。當相信的人越來越多,這六個字是誰刻下的,似乎已經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誰能把它變成自己的武器。

   

六國舊族、地方豪強、遊俠與朝廷勢力陸續捲入其中,各自盤算,也各自利用彼此。張蒼等人想要借勢完成一場前所未有的刺秦行動,卻逐漸發現,每找到一條新的線索,便多出一層變數;每拉攏一名同行者,也可能同時引來另一名敵人。

   

當天下局勢開始變動,眾人的目光也一路轉向塞北。一個名為「玄女」的信仰卻正在迅速擴張,沒有朝廷敕封,沒有正式官署,信眾卻遍布各地;更詭異的是,所有關於她的傳聞,最終都指向戒備森嚴的武州塞。

   

眾人決定分頭行動,一面設法潛入武州塞,一面追查玄女的真正身世,尋找可能影響整場刺秦布局的關鍵。然而,當線索來得越來越巧,方向也越來越明確,他們開始懷疑,究竟是自己一路追到了這裡,還是早有人等著把他們引進武州塞?

   

刺殺有三重之境:曰道,曰勢,曰術。刺秦之事,道為先,勢次之,術為輕,此三者不可或缺,次序亦不可顛倒。

   

******

   

(下冊)

所有入局者,終於等到時機成熟。

有人要殺胡亥,有人要除趙高,有人要埋葬自己的執念。

當所有人的計謀匯成最後一局,無人可以全身而退。

   

張蒼一行人才剛從秦軍手中奪得一線生機,局勢卻再次翻轉。昔日的敵人、暫時合作的盟友與各懷祕密的同行者全被捲入其中,而隨著玄女的身世逐漸揭開,原本涇渭分明的敵我,也開始出現意想不到的變化。

   

武州塞之外,天下已經驟然生變。地方叛亂迅速蔓延,秦軍四處調動,咸陽宮廷則在恐懼與猜忌中逐漸失去原有的秩序。大秦看似依舊掌控天下,內部卻已裂痕遍布,而眾人等待已久的刺秦之機,也似乎終於出現。

   

真正朝咸陽前進後,張蒼卻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有人送來恰到好處的情報,有人掌握不該知道的宮中通道,原本互為敵手的勢力,也在關鍵時刻出現了合作的可能。所有事情都順利得近乎可疑,彷彿有人早已算準一切,只等著把所有人推向同一個地方。

   

反賊、刺客、權臣與宮廷勢力即將交會。究竟是張蒼等人終於找到刺殺胡亥的機會,還是他們從踏入咸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走進另一個更大的局?

   

在風雲變幻的時代,誰能用術,誰能借勢,誰能悟道,誰能以一刺破局,為天下另開新路?

線上試讀 ·Trial reading·

序章

一顆赤紅色的流星剛剛劃過夜空。

它並未如尋常流星那樣一閃即逝,反而在天穹上更加醒目,像一支被夸父高擎的火炬,穿過黯淡的群星;那長長如帚的銀白尾跡,似是刑天奮力揮動長戈,在玄色天幕上割開一條亮隙。

一位蒼老的太史令站在九嵕山頂的觀星臺上,驚駭地仰望著天幕。一根記滿天象記錄的竹簡從他的指間滑落,跌落到觀星臺外的千仞崖下……

可惜無論凡人如何驚駭,對流星的軌跡都沒有分毫影響。它繼續以極高的速度劃過蒼穹,呼嘯著、旋轉著、燃燒著,朝著大地凶猛地撞過來。星核周邊的火焰更加熾烈,熠熠煌煌,像蒼天睜開一隻赤眼,睥睨著整個人世間。

時值秦二世元年一月之初。尚無人知道,這顆流星終將落於何處,也沒人知道,它將會給天下帶來何等巨變。

   

第一章 柱下史的野心

兩條濃墨短眉緩慢地向眉心方向推移,活像兩條春蠶在桑葉上拱行。當它們最終絞在一處時,張蒼的眼睛也睜到了最大。

不怪他做出蹙額之相,縱觀整個大秦境內,恐怕再難找出一個比眼前更離奇的景象了。

眼前這一大片光禿禿的農田中央,突兀地出現一個極深極闊的黑褐色大坑。坑口呈規整的圓形,與地面平齊,從坑唇一圈向中央斜斜地凹陷下去,隨著深度增加慢慢收緊,讓大坑的形狀像是一個倒扣的圓錐形糧囤,只是規模大出了十數倍。

坑底深不可測,像極了九幽黃泉的入口。

張蒼的左腳踩在坑邊,身子略略前探。他手裡沒有繩尺,只能簡單地目測估算一下。如果要人工挖掘出這麼一個大坑,五十個民夫得挖上半個月。而這個坑,卻是一瞬間因猛烈撞擊而形成的。這是何等沛然莫禦的偉力,共工怒觸不周山也不過如此了吧?

張蒼一邊暗自感嘆著,一邊蹲下身子,用腰間的書刀翻動坑邊的褶皺,裡面摻雜著大小不一的黑點。這應該是散落地裡的粟米,一瞬間就被高溫焚化了。

「飛星隕落,必隨以天火,古籍的記載果然沒錯。」張蒼喃喃自語,凝神望向坑底。

在坑底的最深處,趴著一塊磨盤大小的黑色石塊,遠遠望去,好似一頭受傷蜷臥的巨獸。可那嶙峋猙獰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像它落地那一瞬間的滔天凶焰。

稍稍收回思緒,張蒼朝身旁瞥了一眼。在他身後,白馬縣的縣尉和七八名令史垂手而立,神情忐忑。在更遠處的土黃田壟上,聚集著許多黑瘦鄉民,正好奇地指指點點。

張蒼挺直身體,刻意高聲道:「周成王三十四年,有隕鐵落在了咸陽;魯僖公十六年,我記得是正月戊申,有隕鐵落在宋國,一共裂成了五塊;我大秦獻公十七年,有隕石落於櫟陽;始皇帝三十六年,也有一顆飛星墜在東郡——飛星墜地,史不絕書,根本不足為怪!」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發現聽眾都面帶茫然,並沒有人去接話。張蒼尷尬地閉上嘴,心裡頗有些惱火。自己能隨口從史籍中找出這麼多隕石典故,何等博聞強記,這些村野鄙夫竟然毫無反應?

他知道向這些底層黔首賣弄學識沒什麼意義,可有時候就是忍不住。

張蒼悻悻地把注意力放回到隕石坑:「你們權且在此候著,我先下坑裡看看仔細。」白馬縣尉連忙應諾一聲,吩咐左右備好接應的繩索。

張蒼把長襦的下擺紮在腰間,捲起兩條寬袖,然後謹慎地邁進坑裡去,抓住降繩。他的雙足在斜坡上小幅交錯,像趨步覲見上司一樣朝下滑去,腳下的沙礫發出嘩嘩的滾動聲。

周圍的浮土表面有無數足印,有草鞋和木屐的,也有錦履和皮靴的。它們有上有下,錯亂紛雜。看來在張蒼之前,已有無數好奇的人跑下坑來圍觀過了——白馬縣居然愚蠢到連現場都不封鎖,難怪謠言會傳得如此凶猛。

張蒼生得白白胖胖,身高八尺,不太容易保持重心,在斜坡下降中不停地東搖西擺。等到他好不容易抵達隕石坑底,象徵御史權威的獬豸冠幾乎歪掉。張蒼低聲抱怨了一聲,把冠側麻繩重新在下頷繫緊,這才將視線投向目標。

他對典籍裡的飛星記錄如數家珍,可近距離觀察還是第一次。這塊天外來石狀如棗核,邊角渾圓,表皮嶙峋,其上密布著狹長的黑色小孔,好似蜂巢。如果仔細觀察,孔隙中還隱隱透有精光。

張蒼呼吸急促起來。彗、孛、流、飛四種星象,是所謂的「大凶之兆」,象徵著人間的災厄禍亂,若是隕墜於地,更是凶上加凶。此時這顆凶星實實在在地臥在自己面前。任何一個精通天文的士人,都無法抗拒親自觸碰一下天道的衝動。

張蒼顫抖著右手,輕輕把手掌貼在隕石表面,試圖感受它在墜落時的溫度。此時隕石和普通石頭並無二致,它就這麼趴伏於地,如同一頭筋疲力盡的野獸,任由人撫摸。

持續了約莫一水刻,張蒼把手掌緩緩縮回來,一臉滿足。他信步繞到隕石的另外一側。這一邊的石面比較平坦,中間微鼓,像一具扣在隕鐵上的烏龜殼,上頭有許多詭異的刻痕。和隕石表皮的溝壑不一樣,這些刻痕既直且寬,以某種規律彼此交錯,就像是……文字。

張蒼眼皮驟然一跳。

「難道謠言傳的,居然是真的?」他的心臟狂跳起來。

本月月初,有一顆流星墜落於東郡的白馬縣境內。沒過多久,一則離奇的流言開始到處流傳:這顆流星攜來一卷天書,書上刻著關於新皇帝的讖言。

這可不是一個好時機。

始皇帝於去年九月駕崩,他的第十八子胡亥於同年十月繼位登基。秦以十月為歲首正月,到今年一月,秦二世的統治恰好進入了第四個月。

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這麼一則飛星傳書,實在大膽至極,也荒唐至極。

可越是荒誕不經的流言,流傳速度越快,何況它還涉及一個最禁忌、最隱祕的話題。短短一個月不到,這流言如同野火一般迅猛地播散開來,從城邑到鄉村,從廄倉到漆園,幾乎白馬縣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人們在竊竊私語。有人去詢問負責占卜的日者,他們卻諱莫如深,這讓流言傳播得更快,以至於白馬縣不得不組織起一支調查隊伍,前往隕石墜落地點進行勘察。

不過奇怪的是,帶隊的並非負責治安的縣尉,而是一位來自咸陽的柱下御史,名字叫作張蒼。

這位御史本來是來白馬縣清查稅賦的,與這件事毫無關係。可他一聽說要去調查隕石,便自告奮勇,要求隨隊前往。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遠遠高於秩二百石的縣尉,所以張蒼成了帶頭的主官。

一位尊貴的御史,為何要搶這份苦差事,誰也不知道,除了張蒼自己。

張蒼湊近隕石表面端詳半天,可惜表皮太黑,刻痕的凹槽又很淺,一時不易分辨。他略做思忖,從腰間解下一枚青色葫蘆,倒轉向下,把葫蘆嘴對準刻痕。很快有墨汁汩汩流出,瀉入細小的凹槽。

這些墨汁是為遠途旅行特製的,摻有桐油和膠質,質地黏稠不易散溢。所以當墨汁流滿所有的凹槽之後,恰好溢出邊緣一毫之高,盈盈如露,卻不潰散。

張蒼抬起左臂,右手用書刀毫不猶豫地割下去,刺啦一聲,從寬袖上割下長長的一條綾布,然後把它緊緊貼在隕鐵表面。這綾布乃是臨淄產的雙絲薄綾,不堪滲透,一鋪上去,墨跡立刻洇透上來,清晰地拓出一行墨字來。

一共六個字,筆劃硬直。

儘管張蒼早就知道天書詛咒的內容,可字跡浮現出的一瞬間,仍讓他的瞳孔陡縮,像是被火鉗燙了一下。彷彿有一股獰厲惡意,經由那六個可怖的文字從隕石中噴湧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張蒼似乎想到了什麼,雙目中的驚懼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興奮。他伸出雙手,在臉上用力摩挲了一陣,直到表情恢復如常,才重新拽著繩子爬回到坑頂。

縣尉和其他人湊過來,問他情況。張蒼沉著臉道:「這是我在隕石上拓下來的,你們來看。」說完他把那條綾布抖開,在場的人都識字,不費什麼力氣便讀出了上面的內容:

「二世死而地分。」

上邪!天書上真的有讖言!可,這是何等惡毒的讖言啊!

無聲的閃電,一瞬間在人群中炸裂。在場所有的官吏如遭雷殛,全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

看著這一張張倉皇的面孔,張蒼發出一聲冷笑:「你們白馬縣的腦子不多,膝蓋倒不少。」

眾人俱是一怔,不知這位傲慢的御史又有什麼高見。張蒼抖了抖手中的綾布:「你們再看一遍,記得用心去看!」縣尉從地上爬起來,心驚膽跳地又細細看了一遍,一共六個字,明明白白,不存在誤會的可能。

張蒼無奈地搖搖頭,他高舉綾布,另外一隻手點著上頭的字,大聲道:「我大秦定鼎之後,廢止六國文字,天下均行小篆。可你們看,這個『地』字,分明是故韓慣用的俗字,那個『死』字,是故魏的寫法——天書乃是天帝意旨,合該用籀文,怎麼會寫得這麼亂七八糟?」

這一語,點醒了所有人。在場有曾在故國任職的老吏,上前仔細辨認了一下,證明張蒼所言非虛。眾人無不敬佩,這傢伙雖然口氣大,但一眼就能指出諸國文字的不同,難怪年紀輕輕就成了御史。

張蒼留給眾人一點敬佩的時間,又道:「你們可知道刻字之人為何這麼寫?因為隕石質硬,鑿字不易,他刻不出筆劃繁複的籀文,只好選一些平直的字來寫。」

縣尉倒吸一口涼氣:「您的意思……這是有人故意為之?」

「這還用問嗎?一定是反秦賊子趁著隕石落地,刻下一段大逆不道的字句,故意教給鄉民黔首傳播,借此抹黑朝廷!」

聽到張御史鏗鏘有力的結論,隕石坑旁響起一陣輕輕的吁聲。既然不涉及天意,那就只是樁普通的傳謠案子罷了。官吏們暗自鬆了一口氣,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張蒼鄙夷地搖了搖頭。

這群鄉下的無知官吏還不明白,白馬縣已經大禍臨頭了。

   

大銅釜裡咕嘟咕嘟地煮著兔肉羹,油花翻騰,蓼菜籽的辛香彌漫在整個白馬縣廷的公廳裡。

公廳之下聚著十餘位褐袍吏員,每人身前一方食案,案上各有三只小盞,分別盛著鹽粒、韭醬和豆豉。他們個個頭頂竹皮冠,正襟危坐,可隨著肉羹的濃香飄來,不少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去。雖然分到每個人的案頭,不過是幾口的量,可那畢竟是肉啊。

前一段時間上頭又是加派稅賦,又要增調戍邊徭役,全縣官吏一直緊繃著神經疲於奔命,也該喘口氣了。

這是每個季度都要舉辦的告廉宴,由縣中黔首集資,置辦一場謝宴,感謝官吏一年來的辛勞,同時也告誡他們要保持廉明。魏地的士人們對別的秦制抵觸不小,對這個規矩卻接受得很快——能趁機打打牙祭,誰會不喜歡?

白馬縣令看看火候差不多,從正席站起來,走到銅釜前。早有隸臣恭敬地捧出一疊陶碗和一柄木勺。按照規矩,縣令需要親自分盛肉羹,對每個人都勸勉一番。當然,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句,什麼「慎謹堅固」,什麼「舉事審當」,無非走走形式罷了。

縣令剛把木勺伸進銅釜,還未來得及攪動,只聽「砰」的一聲,兩扇大門被猛然推開。先是一陣強風吹入,然後張蒼手執一條綾布,大踏步地闖將進來,白馬縣尉和其他幾個令史跟在後頭,臉色惶然。

縣令露出一副嫌惡的表情,早知道應該請日者占個吉凶,算算今日有沒有惡客臨門。

這位叫張蒼的大白胖子,正是整個白馬縣的惡客。他上個月來縣裡核查帳目,挖出了一大堆錢糧上的小紕漏,被判髡髮的小吏有十幾人,罰貲、挨罵的更是不計其數,說他神憎鬼厭,實不為過。這傢伙明明也是東郡人,卻張口閉口都是我們咸陽如何如何。

昨天縣裡要去查勘隕石的事,張蒼自告奮勇非要跟去。縣令樂得這個討厭鬼不在眼前晃蕩,便由著他去管那攤閒事。一見張蒼這麼快就回來了,縣令無奈地把木勺掛回到銅釜耳邊,勉強笑道:「張御史,你來得正是時候,告廉宴剛要開席,可要查驗一下羹食是否逾矩?」

秦律尚儉,告廉宴不得用牛羊肉,豬肉不可超過五斤,只有野味不受此限制。縣令故意這麼說,是打算小小地譏諷他一下。不料張蒼卻不接話,一臉譏諷地把綾布遞過去:「白馬縣大難將至,你們倒還有閒心吃肉羹?」

縣令臉色立刻沉下來,這人是怎麼說話的?縣尉趕緊上前,講了關於「隕石天書」的勘察結果。縣令眉頭一挑,這才把綾布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不由得一皺。

果然如流言所傳,隕石上刻的字,還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論。

不過,那又如何呢?

如今各地的讖兆多的是。今日石人開口,明日玄龜背圖,後日魚腹藏書,根本不算新鮮。如今既已證實隕石天書是人為,只消發出一紙告示,拘押幾個逞口舌之快的平民,謠言便會煙消雲散。

縣裡的繁重政務都忙不過來,哪有精力天天盯著這種無聊事?

縣令一揮袍袖,慢條斯理道:「那個偽造天書的賊人,本縣自會派人拿捕,張御史辛苦了。」不料張蒼上前一步:「縣尊明鑑。這件案子,已不是白馬一縣所能承擔。希望縣尊能讓本官來主持拿捕事宜。」

縣令吃驚地望著他。一個來白馬查糧帳的御史,居然要插手刑名,這也太荒唐了吧?即使是咸陽都官,若無敕令帶身,也沒資格對縣務指手畫腳。不過縣令也不想太得罪人,從容施一長揖:「這次有勞閣下自損袍袖,實在惶恐,回頭本縣叫倉曹調兩匹上絹,以補良衣。」

這話既回絕得委婉,又送出點好處,張御史你可知點足吧。

張蒼忽然笑了:「縣尊今年新到白馬,也許不熟,可聽過我們東郡前年的飛星之事?」縣令一愣,去看縣尉,縣尉忙提醒道:「始皇帝三十六年的五月初五,北邊的東阿縣落過一顆飛星……」

一聽是別縣之事,縣令登時鬆了一口氣,對張蒼不耐煩道:「我們在議本縣政事,你扯東阿前年的隕石做什麼?」

張蒼拂了拂袍角,神色輕鬆地說:「東阿那枚隕石上面,刻著七個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是言一出,整個縣廷裡面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兩枚隕石,兩段極為相似的讖言,這太容易讓人產生聯想了。縣令咽了咽唾沫,看向縣尉,縣尉連忙搖搖頭,表示自己從沒聽過。

張蒼道:「那件事涉及朝廷隱祕,即使是東阿當地人也不清楚細節——所幸本官在咸陽為官,略知一二,今天便說與諸位聽聽。」

整個衙署裡眾人面面相覷,好多人聞著銅釜裡的誘人肉羹香,哀怨地望著這個多管閒事的御史。

張蒼淡淡掃了他們一眼:「當時的東阿縣令和縣尊你一樣,也覺得不過是一句人為詛咒,並未放在心上。但他不知道,那一顆飛星墜落的五月初五當夜,咸陽的太史令觀測到了不得了的天象。」

他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吸引住了,抓起毛筆,在衙署的牆上畫起來,很快牆上出現了一堆墨點和一條長長的墨痕。

「這天象圖,縣尊可看得懂?」張蒼問。

縣令訕訕道:「朝廷嚴禁私習天文,本縣哪裡懂得這個。」張蒼道:「在下於咸陽修業時,略知玄象之祕,可以給縣尊講解一下。」他不待縣令回應,顧自伸出右手食指,點在其中一個墨點上:「這顆星叫作熒惑,也叫罰星。此星行蹤詭祕,難得一見,主死喪、憂患、兵亂、飢疾等,是有名的大凶之星。當這顆凶星停留在心宿中間時,則會被稱為——」他深吸了一口氣,「熒惑守心!」

這四個字彷彿帶著棘刺,從張蒼的喉嚨裡滑出的瞬間,令他的聲音沙啞如殘。

心宿是君王布政之宮,關乎天下氣運。熒惑守於心宿,預示著社稷變亂。穹頂之上,沒有比這更凶的星象;穹頂之下,也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局面。當這個惡兆天象與「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詛咒結合時,可以想像皇帝該有多麼憤怒。

「朝廷對此事極其重視,很快便派了使者前往東阿查問。你們可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沒傳開?因為使者把那枚隕石直接焚毀,然後將周圍幾個村落全數夷平,無一人逃脫。」

張蒼說得輕描淡寫,周圍的人卻是毛骨悚然。怪不得他們完全沒聽過,原來所有涉事的地方人員,居然全被滅口了……

縣令像被長戈狠狠一記鑿中額頭,一屁股癱坐在地板上,手腳冰涼。顢頇如他,也終於意識到危險了。

東阿隕石的天書沒傳出去,周圍村子尚且被滅口;這次的天書傳得整個東郡沸沸揚揚,朝廷會如何處置?

「這次本縣隕石墜落,並沒有什麼熒惑守心的天象,陛下應該不至於緊張……」縣令還心存僥倖,二世也許和始皇帝脾氣不太一樣。

張蒼不屑地望了他一眼:「陛下天生睿智,自然不會相信。可百郡之愚民呢?六國之餘黨呢?四方之蠻夷呢?屆時人人野心萌動,天書是真是假,又有什麼分別?」

謠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散布謠言的人。六國歸併不過十幾年,許多故舊勢力蟄伏於暗處,對大秦心懷惡意。之前全靠祖龍以威嚴鎮之,如今祖龍歸天,新皇帝最怕的,就是這些餘孽藉機作亂,趁勢復起。

這些為政的高深道理,沒有他張蒼教誨,這個小縣令怎麼會明白。

「現在,縣尊覺得,這還是白馬一縣之事嗎?」

縣令捧著那截只有纖羽之輕的白綾,看著上面的墨字,此刻感到重逾泰山:「我,我會盡快上報郡守,禁絕各處議論……」

「晚了!」張蒼厲聲斷喝,「飛星墜地至今已有二十五天,流言早不止於東郡一境流傳,這會兒恐怕已傳入咸陽。說不定朝廷派來白馬問罪的使者,已在路上了!」

聽到最後這句話,縣令的嘴唇無可抑制地哆嗦起來。咸陽使者頭束鐵冠,代天巡狩,所到之處,動輒捕盡一地之官,掀動腥風血雨,是地方官吏最懼怕的人物。

張御史說得一點不錯,白馬縣已經大難臨頭。

縣令突覺胃裡一陣痙攣,疼得幾乎要彎下腰去。張蒼伸手把他攙起,笑咪咪道:「禁絕流言,來不及了。而今之計,只有一線生機——趕在使者來之前,盡快抓住在隕石上刻字的賊子。縣尊,性命比面子更重要啊。」

縣令看出來了,張蒼處心積慮,就是為了謀奪此事的主導權。可白馬眼看就要變成火坑,這個御史為何還要主動跳進來?

不過形勢容不得猶豫,縣令一咬牙,把懸在腰間的銅副印解下來,顫抖著雙手奉上:「白馬一縣,聽憑御史調遣。」張蒼也不客氣,大袖一抬接過銅印,掌心一片熾熱。

從看到那六個字的第一眼,張蒼就意識到,這是一個天賜良機。

試想一下,皇帝的使者還未抵達,已有一位御史勇於任事,擒得詛咒皇帝的狂徒歸案,這是多大的功勞?就算沒抓到,那也是白馬縣背這個黑鍋,自己一絲無損。

縣令交出銅印之後,環顧左右,發現其他官吏仍呆跪在席上,一腔怒意全都傾瀉過去:「你們還愣著幹麼?等著吃肉嗎?!」說完用力飛起一腳,踢向爐灶的曲雲支腳。

那青銅大釜驟然失去平衡,轟然傾翻在地。上好的肉羹全數潑灑在公廳地板上,在磚縫之間流成一片暗黃色的汙漬,一時滿廳郁香。那些官吏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起身,齊齊施了一揖:「白馬一縣,聽憑御史調遣。」

張蒼冷笑一聲。這些愚蠢的官吏,大半是故魏官吏,還是老六國那套散漫做派。天下雖然早已書同文、車同軌,可各地官場習氣一時半會兒可同不了。這些人,不用辣手折磨是學不乖的。

「一個水刻之內,諸位都去我的傳舍議事,遲到者杖,缺席者刖!」

不待官員們有所反應,張蒼拂身離開。那一截綾袖被他緊緊握在手裡,隨著亢奮的步伐左右飄動。

白馬縣傳舍位於縣廷東邊百步開外,從故魏時代起,這裡就是接待四方官員的客館。簷覆青瓦,頂有棱柱,周圍還有一圈竹廊環繞,依稀可見當年的奢華。不過大秦崇尚實用,純粹的裝飾早已被拆得一乾二淨,只留下了門前左右兩棵桑樹,簡樸而肅殺。

傳舍的院子裡,此時密密麻麻站滿了白馬縣的官吏,都在竊竊私語。張蒼回臥室換了一身窄袖的淺綠長袍,慢悠悠走出來,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白馬距咸陽一千兩百里,最快十天,天書流言便能從這裡傳到咸陽,而朝廷的使者一日能行百里,趕到白馬不過十二日——留給我們抓人的時間,可沒幾天了!」

諸位官員深知秦法嚴密,只有眼前之人可以依靠,無不戰戰兢兢。張蒼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諸位不必憂懼,跟我做事最簡單不過。思量定策,由本御史一人承擔;你們只需要帶著耳朵和手腳,把我的吩咐一毫不差地執行下去。」

這一番話,也算別開生面,下面的人面面相覷。張蒼拍拍膝蓋,站起身來,把視線投向負責郵驛的官員:「白馬全縣,立刻大索。」

下首官吏們都露出為難之色。「大索」這個詞,意味著除了縣裡的常備吏員要全數出動,還要抽調各村邑的丁壯。白馬負擔本來就重,再這麼一折騰,一縣的民生要受到極大影響。

這時一位年輕小吏高高舉起了手。張蒼眉頭一皺,頷首示意他講話。那小吏提出疑問:「如今已過去二十多天,賊人只怕早已遠走高飛,在白馬縣大索,是否徒勞無功?」

張蒼看了他一眼:「放心好了,賊人肯定還待在這裡,不會走遠。」

這個近乎敷衍的回答,引起了一些低聲的議論。張蒼有些不耐煩地拍拍几案:「你們以為那賊子是個尋常庸人嗎?膽敢在隕石上詛咒陛下,必是個聰明絕頂、膽大妄為,還有點自戀的亡命之徒。這種人做下大事,絕不會一走了之,肯定還留在白馬境內,欣賞自己親手掀起的混亂。」

「張御史何以如此篤定?」那小吏不服氣。

「因為換了是我,就會這麼做。」張蒼趾高氣揚地回答。

小吏滿臉不服氣地閉上嘴。張蒼嚴厲地掃視了一圈:「你們和我天生智識不同,有些決定你們未必能懂。但我沒餘裕給你們一一解釋,理解要做,不理解也要做,明白了嗎?」

他說得如此不加掩飾,諸位官吏都只得拱手稱諾。又是那小吏不甘心道:「那大索時,該去找什麼樣的人呢?」

張蒼拿起毛筆,在牆壁上寫了「死而地分」四個字,然後轉過身來:「你們從這四個字裡,能看出什麼?」

這是東阿隕石和白馬隕石的共同點。張蒼可不敢把兩位皇帝的名諱寫出來,便單拿出這四個字來。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張蒼嘖了一聲,晃動手指:「尋常的反秦口號,無非是謾罵陛下、侮辱朝廷,發洩一下情緒罷了。可你們看看這句,裡面用了兩個字——地分。地怎麼分?當然是按原來六國的格局分。陛下一死,屆時所有公族世卿的封邑,一概歸原,回歸當年榮光與富貴。想想看,有多少人愛聽這話?有多少人願意相信這話是真的?」

他刻意停頓片刻,讓聽眾思考一下,繼續道:「俗話說,入心者勝。有多少人會被這區區『地分』二字撩起野心,自發參與到傳謠中來?寫這句話的人,對人心把握得太準了。若非世族士卿,誰有這樣的見識?」

底下的官吏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在座的人雖說都是秦吏,但大部分是故魏之人,這話不知在點誰。

張蒼拍拍桌子:「所以你們要找的,是一個三十到五十歲之間的男子,故魏或故韓的世族士卿出身,精通文學,深悉人心。哦,對了,他身上可能還攜帶著一把刻字用的利刃。」

趁著下面官吏們在消化,張蒼在一支支竹簡上飛快地寫下命令,文不加點,寫完蓋上副印,擲到几案下方:

「你們幾個,去清查白馬縣的逆旅、驛館、道橋,查通行符傳——若一個人在一地停留,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

「你們幾個,去查隕石落地附近鄉村,查問一個月內在那附近徘徊的可疑人物,要過問到戶。還有,通知各地里正,嚴厲鎮壓傳謠,再有妄傳隕石天書者,無論什麼出身,一律男入罪隸,女入舂槁。」

「剩下的人,你們好好查一遍白馬的戶籍,重點放在高爵籍和弟子籍。這兩類人多是故魏的世族,最有可能協助賊人。把符合疑點的人都找出來,二月前後他們在哪裡、做了什麼,接待過什麼客人,統統問清楚。」

一枚枚簡令砸在地上,又被人小心撿起來。張蒼分發完命令,又拍了拍手:「在我們咸陽官署,講究的是令發即行。我知道白馬的諸位平日懶散成性,但至少這幾天,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做事。拿不到刻字的賊人,大家只能在驪山的刑徒營裡見了。」

諸曹官員轟然應諾,帶著不同的心思匆匆離開,轉瞬間盡皆散去。

這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張蒼拿起几案上的木杯,將裡面的棗水一飲而盡。這是用本地酸棗釀的飲子,加了一點野蜂蜜,據說常飲可以延年益壽。飲盡酸棗汁,他滿意地叩了叩牙齒,又用清水漱了一下口,開始閉目養神。

張蒼頗重長生之道,對飲食從不輕忽。這是他在家鄉時便養成的良好習慣。自己這麼聰明,必須得為天下惜此身才行。

張蒼的家鄉其實離白馬不遠,就在隔壁的陽武縣。他出身於故魏世家,天分驚人,年紀輕輕就被選去咸陽為郎官,並很快成為錢糧、律曆方面的名家,就連天象之學都學了不少。

但張蒼並不滿足於一個區區御史,他的心願是成為一人之下的黑袍丞相。可惜如今六國畢,四海一,天下沒那麼多功勳好取。他一個不是老秦出身的魏人,想在朝廷裡更進一步實在太難了。

這一次,天意讓他撞見了隕石天書,一個脫穎而出的絕好機會。拿下這個賊子,自己便有機會站到咸陽大殿的前排。即使是六國出身的人,對陛下的忠誠和能力也無可辯駁。

張蒼正沉浸在美妙的暢想中,忽然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傳過來:「張御史,那,那在下做什麼……」

張蒼睜開眼睛,看到屋下還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正是剛才提問的小吏,看年紀只有十七八歲,嘴邊連絨毛都沒長全。他眼看別人各自領了任務走光了,自己卻被晾在這裡,還以為是出言不慎得罪了上司,正惴惴不安。

「你叫什麼名字?」張蒼懶洋洋地問。

「公孫臣。」

張蒼一聽是公孫氏,眼神有了點變化:「哦……你是做什麼的?」

公孫臣老老實實回答:「文無害。」

張蒼呵呵乾笑了一聲。文無害也叫公平吏,在縣裡負責復查案卷,是個討人嫌的職位。張蒼打量了一下,公孫臣頭上只戴一方葛巾,連竹皮冠都沒有,可見平日多不受重視。

張蒼淡淡道:「你可知道,為何我單獨把你留下?」公孫臣以為這位御史要發官威,挺直腰桿準備挨罵。不料張蒼卻說道:「跟他們相比,你還算有點腦子,也有點膽子。我這裡有一樁功勳,你要不要?」

公孫臣沒有受寵若驚地一口答應,先反問張御史:「您要我做什麼?」張蒼大笑:「果然有腦子。你不必做任何違律之事,帶我去白馬附近逛一逛,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公孫臣滿腹疑竇,「那您說的功勳是什麼?」

「一個真正能抓住賊人的機會。」

公孫臣一愣,不明其意。張蒼瞇起眼睛:「那個賊人聰明絕頂,你以為憑白馬縣那些蠢材,能抓得住?他們不過是驅趕鳥雀的鑼鼓罷了,真正要擒到此人,只能是我本人引弓發箭。」

「您知道他是誰?」

張蒼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敬畏:「這個人你一定知道。博浪沙之後,全天下沒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公孫臣一聽這個地名,眼神遽變,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

「難道……難道是那一位?」

商品規格 ·Specification·

尺寸(公分)14.8 x 21x 5.5cm

開本 25

頁數 1080

書籍目錄 ·Book Catalogue·

序章

第一章 柱下史的野心

第二章 文無害的虛心

第三章 追擊者的變心

第四章 大祝官的善心

第五章 逃亡者的用心

第六章 貴公子的靜心

第七章 反賊們的分心

第八章 老方士的用心

第九章 小謁者的苦心

第十章 舊貴族的懼心

第十一章 外黃劍的私心

第十二章 小遊俠的怒心

第十三章 老遊俠的初心

第十四章 中車令的煩心

第十五章 月霸者的雄心

第十六章 江東客的愛心

第十七章 大祭司的亂心

第十八章 歸鄉者的孝心

第十九章 齊巫女的謎心

第二十章 城校尉的驚心

第二十一章 女隱士的痛心

第二十二章 新玄女的靜心

第二十三章 秦宗室的死心

第二十四章 殘兵老的狠心

第二十五章 失敗者的決心

第二十六章 縱橫家的機心

第二十七章 趙丞相的忠心

尾聲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