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漫長暗戀
因為所有物是人非的風景裡，我最最最喜歡你。
※
沈殊忘記宿醉起床後該做些什麼。
寢室窗簾緊閉，不分日夜，她坐在上鋪一動也沒動。好半天才恍惚地看了下手機，發現手機早已經沒電自動關機，始終黑著螢幕。
沈殊聽到有人起床的動靜。
李書芸先放下手機，轉身面朝沈殊，小聲提醒說：「妳手機好像響過。」
沈殊沉沉地「嗯」了一聲，做了個「謝謝」的口型。
往前後看了一眼，發現賀嘉禮和夏雪宜都在玩手機，她才好笑地發出聲音：「原來只有我還沒睡醒……我還擔心下床吵到妳們。」
賀嘉禮像是憋了好大一口氣，字頭沙啞，句尾就已經清亮許多：「妳可算醒了，我都不敢下去拿水喝，生怕吵醒妳們！」
李書芸也從床上坐起來：「我們真能睡，現在都已經下午三點半了，睡了快十個小時……」
說到這裡，沈殊才記清她們昨晚在KTV從小時消費續到了包夜，凌晨六點才出來。
賀嘉禮讓沈殊幫她裝點白開水遞給她，沈殊照做，順便問李書芸和夏雪宜。
不知怎的，夏雪宜提到陳應鐘：「昨晚送傘給妳的那個男生，聲音有點好聽。」
李書芸小心接話：「人也很有禮貌，就是客觀來說，沒有別的意思……」
「那是聲音有點好聽嗎？」賀嘉禮笑得誇張，「我從國中到現在，就沒見過比他好看的男同學，要不是他喜歡沈殊，我可就要去搶了！」
沈殊拿了面盆和牙刷去洗手間。
交大宿舍每層樓有公共的洗浴間，寢室保留其他方便單獨使用的設施，聽見外面在聊天，她關閉了洗漱池的水龍頭。
李書芸默默補了句：「妳別開玩笑了。」
賀嘉禮繼續說：「我又不是真要去搶！這種男生一看就不差人追，沒有萬八千，也有七八百，再說了，妳沒聽他昨晚說什麼，這不比表白甜多了……」
沈殊一邊刷牙，一邊問著：「他說什麼了？」
她只記得她當時又出現思覺失調的反應，記住的都是顛倒的梧桐樹、旖旎的路牌，還有軟綿濕熱的觸感，像在吃沒有芥末的生魚片。她分不清哪些是臆想，哪些是現實。
沈殊出洗手間時，換李書芸進去。
賀嘉禮從床上探出頭，說得很是羨慕：「他送妳回包廂，拿了幾把傘給我們，還說注意安全，我們就問他是誰，他說——」
沈殊把自己手機充上電，按了幾下，一時還開不了機，只能先等著。
她眼也不抬地笑著說：「別賣關子。」
「他說……他是妳男朋友！」
不用等其他人突然一笑，沈殊也知道這不是陳應鐘會說的話。
她故意逗賀嘉禮說：「妳信嗎？」
「我才不信。」
賀嘉禮盡力往外湊，想貼在沈殊耳邊悄悄說，被她往床上推了推：「小心掉下來。」
夏雪宜先問了為什麼。
賀嘉禮諱莫如深地笑著說：「要是男朋友……不得半路就先走了嗎？想想隔壁。」
學校附近，一排飯店。
沈殊很快理解她的意思，剛喝了一口水差點嗆到，轉而無語地笑了起來。
夏雪宜也跟著笑出聲，讓賀嘉禮別鬧了，爬下床自己倒水，背對著沈殊說：「他沒說是妳男朋友，說的是——追求者。」
「沒錯。」賀嘉禮說：「欲擒故縱是吧？這種極品大帥哥妳還讓人家一直追。」
「……哪有？」
賀嘉禮壓低聲音，湊到她們頭頂：「不只臉好看，看起來身材也很好，跟他談戀愛不吃虧……到時候記得跟我們分享一下戀愛心得。」
還以為她要說什麼悄悄話……
沈殊不理她了，夏雪宜也倒好水又爬上床，等李書芸從洗手間端著盆出來時，剛剛熱火朝天的談笑聲突然停了，她臉色也頓時跟著沉了下來。
手機充進一些電量後，自動重新開機了，輕微震動了一下，沈殊才看清她竟然有六通未接電話，來自章昀芝和沒保存姓名的陌生號碼。
跟章昀芝報完平安以後，她才顧得上看通訊軟體，只有陳應鐘問她：『睡醒了嗎？』
她往前翻了翻聊天紀錄，將昨晚的記憶串聯在一起，只記得他來送傘給自己，還說他被舍監阿姨抓住可能還要寫檢討，他說，還得登報道歉。
他還問她今晚看《明天見》八點的場次行不行，沒有想吃的就他來安排。
超過十一點發生的事情，在亞斯伯格症的催化之下，像灰姑娘的水晶鞋一起消失了。沈殊仔細回想，突然想到，他問的那句——「醒來妳會記得今晚嗎？」
記得什麼？
她想不起來了。
沈殊疑惑地抬頭問了下夏雪宜：「我昨晚喝醉了嗎？」
「應該沒有。」夏雪宜認真地說：「妳看起來不像喝醉了，很正常。」
「這樣……」
沈殊猶豫片刻，見未知號碼打了三通，猜測打錯電話的可能性比較低，她想了想還是回撥過去。很久才有人接通：『你好。』
「您好……」沈殊先開口問：「請問您打我的電話是有什麼事情嗎？」
『同學妳好，我是校企合作部門的老師，是從你們輔導員那邊拿到的聯絡名單，有一個校企合作的專案需要新生同學協助和參與，上午一直沒打通電話。』
「哦……不好意思，老師，我上午手機一直沒電。」
『嗯，那妳記一下，晚上七點到遺傳發育與精神神經疾病實驗室，B702。』
「好的。」
『找得到吧？』老師提醒說：『跟你們輔導員暫用的辦公室在同一棟樓。』
沈殊說「知道」，跟老師道過謝以後，掛了電話。
沈殊坐在位置上發愣，看了下時間確認是週六。突然想到，可能大學就應該是這樣，不再是嚴格遵守週一到週五的上下課時間，隨時為自己的前程奔忙。
晚上六點五十，沈殊習慣提前，她沒有遲到的習慣，如果天氣糟糕，或者交通擁擠，她出行前也會提前考慮估量這些耗時。
上著樓梯，沈殊的步伐越邁越小，心情越來越疑惑。
這不是上次她撞到葉朝陵被潑了一身冰美式的地方嗎？
沈殊不由得緊張了一下，但還是安慰自己，實驗室又不是只有一位老師使用。她安靜地等在門邊，窗玻璃上都有天藍色窗簾遮掩，只能看出裡面開著燈，偶爾傳出幾聲玻璃瓶碰撞的清脆聲響，好像沈殊此刻的心跳。
七點整，門一打開，沈殊就脫口而出：「葉老師晚上好。」
他是再尋常不過的聲音：「嗯，校企合作部的老師都介紹過了？」
沈殊反應過來，在葉朝陵的視角裡，她並不應該認識他，眼神往他身後移，小心呼吸著：「沒……沒有說很詳細。」
「進來。」
沈殊跟在他身後，只是第二次進室內，每一次她都不敢仔細打量。
沈殊的目光停在葉朝陵的後背上，他今天穿得還是很正式，白色襯衫上落著實驗室獨有的白光，像是模糊了勾邊，袖口挽起，折疊得一絲不苟，下身的灰色西裝褲比上次要淺，多了不易察覺的細線樣式，像是能反射暗金色的光。
其實那天她碰見葉朝陵以後，就上網搜尋過。
關於他的消息並不太多，顯而易見他不是熱衷行銷自我的人。
但個人學術經歷斐然可觀，大學、碩士均為生命工程系，並且為了更好地研究交叉學科，對法學、心理學也有一定積累，博士階段致力於分子生物和遺傳學研究，出身「名門」，國內外導師均屬於享譽全球的知名生物學家。
再往後資訊有限，只知道他剛回國任職，二十八歲已經是行業嶄露頭角的科研人員。
「專案資料我會給妳。」
「……好的。」沈殊不明所以，沒想到他連最基礎的資訊都不願意再介紹，「那我能做什麼嗎？我其實不太理解，接到電話就來了。」
葉朝陵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著看她一眼，好似有一點疑惑。
沈殊撇開眼，看到他凸起淡淡青筋的手背，主動說：「……我其實也很疑惑。」
「妳父親沒有告訴妳嗎？」葉朝陵補充說：「沈卓然，是我的恩師。」
沈殊幾乎是一瞬間轉過眼。與他對視時，需要微微控制才能讓瞳孔快速收縮。
她淡淡地說：「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我應該參與不了這個項目。」
「當然。」
沈殊更加不解地看他一眼，像是在問「那為什麼找我來」。
葉朝陵坦然地說：「這個腦機介面相關的專案，跟卓然集團、多個醫學中心、生命科學院乃至心理學院都有高度合作，不是大學生能參與的項目，妳父親的人情我不會拒絕，但按我的性格，會很有限，如果妳不行，我還是會請妳離開。」
「那就現在吧。」沈殊接著說：「我什麼都不會，幫不了專案。」
葉朝陵比她神色淡然許多，嘴角卻沒有笑意，以一種嚴肅的口吻在告訴她：「那就學會大學的第一課，不是所有知識都來自課本和老師。」
沈殊想到之前沈卓然擅自安排她進單人寢室的事情，又想到開學不過短短一週，他已經開始想要全面干涉她的生活。
覺察到葉朝陵一直在注視著她，目光沒有一絲偏離，像是在等她的解釋，沈殊開口：「……我的意思是，我會去解決沈卓然那邊的問題，不需要您破例。」
「妳好像沒聽懂我的意思。」
「……是什麼意思？」
葉朝陵朝她笑了一下：「妳已經被錄取了，什麼時候走，是我決定。」
言下之意，這裡面已經沒有沈卓然可以插手的事情了。
沈殊心裡一懸，好像沒有什麼能跟他對視和談判的底氣，面對著葉朝陵，她總有一種需要得到認可的壓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