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來人間也有月亮
夜已昏睡,雷打不醒。
闌風伏雨之下,南蕪機場內安若泰山,通明亮堂。猶如一個巨大的盒子,裝著下了班的白晝。
此時剛過凌晨兩點,人流卻不見少。
旅客南來北往,雲厘獨自停留原地,時不時看向手機。
再多三分鐘,她就在這裡等了正好一小時。
這是雲厘第二次來南蕪。
上回是今年開春,她過來參加南蕪理工大學的研究所複試,待沒幾天就返程了。而這次主要原因,是受到EAW虛擬實境科技城的邀請。
EAW是優聖科技推出的第一家VR體驗館,開幕時間是下個月月底。
前段時間試營運了三天,效果不理想,便邀請多個網紅和影音自媒體前來探店體驗,為正式開業做預熱宣傳。
雲厘便是其中之一。
透過郵件,雲厘添加了與她交接的何小姐。
機票和食宿都由主辦方承包,何小姐也表示在她落地後會安排接機。
不料天氣多變,雲厘航班延誤三小時。
得知她新的落地時間,何小姐表示會另外安排人來接她。下飛機後,雲厘再次詢問。對方聲稱司機已經出發,讓她耐心等待。
但至今不見人影,何小姐也沒再回過訊息。
雲厘曲腿支地,靠坐在行李箱上,繃著臉打訊息給對方。打完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可以。
沒髒話;闡述了對方的失責;語氣平和,卻不失氣勢。
雖是如此,但盯著螢幕半晌,雲厘還是沒狠下心按下傳送鍵。
唉,又好像有點凶。
正糾結著要不要再改得柔和些,思緒忽然被人打斷。
「——妳好?」
循聲望去,雲厘猝不及防對上一雙陌生眼睛。
來人長相俊秀,身形修長,像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似是不太擅長做這種事情,男生表情靦腆:「妳是來這裡旅遊的還是?」
這已經是今晚第六個跟她搭話的人了。
前五個來意毫無例外,都是問她要不要坐車住飯店。
雲厘自動將他剩下的話腦補完,拘束地擺擺手:「不用了……」
男生頓了下:「啊?」
雲厘:「我等人,不打算住飯店。」
場面靜滯。兩人四目相對。
三秒後,男生抬手撓了撓頭髮:「不是。」
他輕咳了聲:「我是想問一下,能跟妳加好友嗎?」
「……」
雲厘呆愣。
男生聲音清亮,此時低了幾分:「可以嗎?」
「啊。」意識到自己誤會了,雲厘神色發窘,「⋯⋯好的。」
「謝謝啊。」男生拿出手機,笑著說:「那我掃妳?」
雲厘點頭,再度點亮螢幕,她剛剛打的那長段文字又顯現出來。她立刻返回,點開QRcode遞給他。
男生彎下腰,邊添加邊禮貌自我介紹:「我叫傅正初,以後有空可以……」
通訊錄亮起紅點。
瞧見他大頭照的標誌,雲厘隱隱感覺不對勁,剛被否定的猜測又浮現起來。
果不其然。
下一秒,暱稱上的六個字映入眼簾——偷閒把酒民宿。
「……」
現在拉客都到這種程度了嗎?
然而傅正初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帳號用錯了,表情帶有一種蒙混過關的感覺。隨即,他還關心似的隨意問了句:「妳接下來是要去EAW嗎?」
雲厘看他。
傅正初:「那個VR體驗館?」
雲厘警覺地問:「你怎麼知道?」
「我剛剛不小心看到妳的聊天室了,還有備註。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傅正初說:「然後這個開在我學校附近,我就猜了一下。」
雲厘為何小姐備註,只標明是EAW,並沒有明說是VR體驗館。
但這個解釋也算合理。
她點了下頭。
傅正初:「不過妳怎麼現在就過來了?現在好像還沒營業,要等到月底了。」
資訊一一對上,加上想不到該怎麼回答,雲厘只能老實說:「呃,我是受邀過來的。」
「受邀?」傅正初似乎沒懂,卻也沒對此多問,「所以妳在等他們的人來接妳?」
「嗯。」
「我看妳等挺久了,」遲疑了一下,傅正初也沒被她的冷漠逼退,又問:「妳要去哪裡?要不我載妳一程?」
聞言,雲厘的防備重新升起,搖頭:「不用了,謝謝你。」
傅正初:「沒事,這也算跟我有點關係。」
雲厘更覺疑惑:「嗯?」
「噢。」傅正初想起來解釋了,雲淡風輕道:「因為EAW是我哥開的。」
雲厘:「……」
你怎麼不乾脆說是你開的?
片刻的無言過後,雲厘再一想,這人一連串的舉動都十分怪異。
謊話連篇,還莫名邀請她同行。像是什麼詐騙犯罪團體,專挑獨身女性下手。這念頭一起來,她的心中逐漸升起些不安。
即便是在公共場合。
大半夜,且人生地不熟。
不想表露太明顯,雲厘含糊地找了個借口,打算藉故離開這區域。
似是也察覺自己的話不僅有耍帥的嫌疑,還略顯不懷好意,傅正初慌忙解釋。可惜用處不大,他也感覺越描越黑,很快便離開了。
出於謹慎,雲厘沒留在原地。
在機場內到處轉,直到確定男生沒跟上來,她才放鬆了些。
因這段小插曲,雲厘不想在這裡久留,重新點亮手機。
螢幕仍停留在聊天話面。
何小姐還沒回覆,但雲厘因鬱氣帶來的衝動已消散大半。盯著那段鋒利的話,她嘆息一聲,最後還是一字一字刪掉。
在原地繼續漫無盡頭地等待,還不如她自己想辦法。雲厘往上滑,找到何小姐傳給她的酒店名字,搜尋一下大概位置。
就在南蕪理工大學附近。
沒等她想好,失蹤許久的何小姐突然回了訊息。
可能是她先前接連傳的十幾則訊息發揮了作用,何小姐不停道歉,說是不小心睡著了,沒看到司機說無法過去,以及新找人去接她了。
是EAW的工作人員,剛好在那附近。
這次何小姐說得十分清晰。
不但傳了車牌號,還明確地說十分鐘內就能到。
雖不算及時,但也算是幫雲厘解決了問題。
沒情緒再指責她,加上時間匆忙,雲厘只回了個「好的」。拉上行李箱往外走。在室內未發覺,出來才感受到潮而密布的涼意。
五分鐘後。
雲厘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南蕪的陌生電話。見到這一幕,她反射性掛斷。按下同時反應過來,應該是EAW那邊打來的。
她動作一滯,盯著這未接來電,不太敢打回去。
又怕對方會等得不耐煩。
猶豫再三。
雲厘咬著手指指節,鼓起勇氣打回去。
『嘟——』
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了起來。
卻是不發半言。
雲厘主動解釋:「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掛了。」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生澀地說:「您是EAW的人嗎?」
間隔短暫幾秒。
男人『嗯』了聲。他聲音冷倦,低低淡淡,像妖蠱幻象下蟄伏的勾子,不帶情感卻能攝人魂魄:『妳出來,過馬路,能看到個停車場——』
雲厘慢一拍地打斷:「啊?」
男人停頓,解釋:『出口不能停車。』
「哦哦,好的。」雲厘說:「我現在過去。」
男人:『帶傘了?』
雲厘下意識看了包包一眼:「帶了。」
『在停車場門口等我。』
話落,電話掛斷。
整個通話不超過一分鐘。
雲厘滿頭霧水,從包裡翻出傘。
按照男人的話,雲厘剛到停車場,便看到一輛車緩緩駛來。對了遍何小姐傳來的車牌號,才確定下來。隔著副駕駛座,她彎下腰:「您好,能開一下後行李廂嗎?」
枯木將路燈切割,光線零七八碎。
車內晦昧,雲厘只能望見他白到病態的下巴。
男人偏了下頭,似是朝她這邊看了一眼。他沒作聲,將外套帽子戴上,直接下車走來。
雲厘怔住,忙道:「那個,不用了……我自己來就……」
少女聲音細細的,雨聲倏然,將之吞噬。男人像是沒聽見,到她跟前,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
她只好把剩下的話吞回去,改口:「⋯⋯謝謝您。」
雨滴疏落,啪嗒清洗城市。
雲厘打量著這陌生環境,視線一抬,驀地停住。很稀奇的場景。蒼茫碧落,她看到了難得一見的,雨天的月亮。
男人將後行李廂掀起,頭也稍微抬了些。燈光闌珊,似乎有幾縷光不受控地落到他身上。
像是減緩衝擊。
時間被強制放慢。他模樣徐徐地,逐漸地變得清晰。
雲厘呼吸莫名停了幾秒。
男人眼窩很深,薄唇緊閉,神色透露著疏離。髮絲和眼睫沾了水珠,稍顯羸弱,卻沒弱化半點攻擊性。
好看到讓人挪不開眼。
又帶著荊刺,讓人不敢輕易靠近與觸碰。
看到他將行李箱抬起,雲厘才回過神。走近幾步,把傘遮到他身上。
傘面不大,不靠近的話很難容下兩個人。雲厘不好意思湊太近,保持著安全距離,自己淋著雨。
後行李廂裡的東西出乎預料的多。
男人將零散物品隨意堆成一摞,勉強將行李箱放進去。沒多久,他用餘光留意到旁邊的雲厘,側過頭。
他身材高大,穿著深色薄外套,面上無任何表情,帶著些壓迫感。此刻,也不知是被冒犯了還是別的什麼緣由,眼眸輕抬,墨黑色的瞳仁靜靜凝視著她。
雲厘咽了咽口水,有點忐忑。
下一刻。
雲厘看到男人舉起手,朝她的方向。
她僵在原地。
在此情況下,雲厘還能注意到,男人修長的手指被水打濕。路過她手背,繼續上抬,慢慢地,抵住漆黑傘骨,輕推。
傘骨從她髮梢、耳際,以及脖頸邊擦過。
雲厘整個人再度被傘面覆蓋。
全程不過三四秒。
而後,男人回過身,關上後行李廂。聲響沉悶,淹沒在這清脆雨聲當中。伴隨著無起伏的兩個字。
「不用。」
準備上車時,雲厘在副駕駛座和後座間猶豫片晌。
何小姐沒說太明白,只說這人是工作人員。可能是幫忙來接她的,坐後邊把他當司機的話,感覺不太禮貌。
她只能硬著頭皮選了前者。
燈雨交錯,從高處嘩嘩下砸,窗上載滿了星星。
雲厘繫上安全帶,從包裡抽出一張衛生紙,粗略擦掉身上大顆的水珠。
車內悄無聲息。
以往她上計程車都坐後頭裝死,頂多在準備下車時問一句價格。難得坐在陌生人的副駕駛座,不自在又不知所措,不說話總感覺尷尬。
絞盡腦汁想了想,雲厘出聲搭話:「不好意思,麻煩您過來接我了。」
過了幾秒,男人語氣淡淡:「嗯。」
又陷入沉默。
雲厘實在想不到還能說什麼,只好假裝有事做。拿出手機,反覆翻著幾個常用軟體。
開了一段路,男人突然問:「送妳到哪裡?」
「啊,」雲厘坐直,連忙道:「陽金酒店。」
「嗯。」
之後男人沒再出聲。
他似乎也沒有絲毫交談的欲望,除了必要問的問題,其餘時候都不發一言。
十分自覺地把自己當成了司機。
她今晚遇到的兩人,在性格上真是兩個極端。
一個熱情過甚,一個過分冷淡。模樣倒是都出眾養眼。
想到這,雲厘又偷偷往他的方向瞅。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男人大半張側臉,部分被陰影覆蓋。帽子摘了下來,下顎弧線硬朗。額前碎髮濕潤,遮了幾分眉眼。
唇色仍然發白。
這個天氣還穿了外套。
而且,看起來好像還是覺得冷。
收回視線,又假意看風景,忍不住再看兩眼。
單說長相,男人是她喜歡的類型。
氣質冷漠寡情,顯得無世俗的欲望與弱點。看似虛弱,又莫名透出一絲陰狠。
像是路邊撿回的,奄奄一息,卻隨時會反咬自己一口的野狼。
直至到達酒店,安靜一路的氣氛才被打破。
門口有玻璃雨棚,男人停下車,丟下「到了」兩字就下了車。雲厘應了聲「好」,倉促拿上東西,緊跟在他後頭。
替她將行李箱拎到到門前的臺階上,他朝裡頭抬了抬下巴:「進去就是了。」
雲厘:「好的,謝謝您。」
男人點頭,沒再回應。他轉身,重新走向駕駛座。
雨不見小,雲厘盯著男人的背影,腦海裡浮現起他那像是隨時要倒下的臉色。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那、那個!」
男人腳步一停,回頭。
雲厘心臟砰砰直跳,把傘遞給他:「雨應該沒那麼快停。」
他沒動。
「我明天會去EAW一趟,」對上他的眼,雲厘無端緊張,聲音有些發顫,「你到時候放在前檯,我去拿就好了。」
怕剛剛撐傘被拒時的場景重演,雲厘有一瞬間的退怯。
她索性把傘放到車頭蓋上,飛快說:「謝謝您今天送我過來。」
沒等男人再出聲,雲厘已經拉上行李箱往裡走。
往前幾公尺,快走到酒店門口,雲厘才敢回頭看。
原本放傘的位置水洗空蕩。
車子往前開,將雨幕撞得失了節奏。白線在空中飛舞,引導他駛向黑暗。
雲厘這才放下心,輕吐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