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妳不追我了嗎?
下班到家,屋裡的擺設和出門時沒有分別,但又像什麼都變了。雲厘把包扔在沙發上,前幾天拼好的紙板無人機還放在茶几上。
大概也送不出去了。
紙板做的東西很脆弱,沒辦法放到箱子裡,放在桌上又太占空間,雲厘拿在手裡掂量了許久。
還是捨不得丟。
她找了個高一些的架子,騰了個位置放上去。
也算眼不見為淨。
頂著紅腫的眼睛坐在電腦前,雲厘看著今天上傳的EAW宣傳短片的留言,大多說要預約EAW體驗館。
動態宣傳片的目的實現了,雲厘的心情卻糟糕得不行。
看著粉絲們充滿愛意的留言,大都喊著「老婆好棒棒」「老婆科技達人」一類。
雲厘一掃而過一個空白頭像,名字是幾個字母,只寫了「喜歡」兩個字,評論瞬間被新湧上的淹沒。
連著三天,雲厘鬱鬱寡歡,入睡也變得困難。
按部就班地上課,雲厘依舊會經常拿起手機,只不過往日常翻的聊天畫面,現在已經點不出來了。
傅正初還邀請她打遊戲,嘗試著幫她喊上傅識則一起組隊。
他如此熱忱地幫忙,雲厘卻沒有勇氣告訴他自己已經落敗的事情,只找了個藉口婉拒。
在樓下的那次見面後,雲厘至今還未見過傅識則。
兩個人就像兩條平行線不再有交集,直到現在,即使是她單方面的放棄,傅識則那邊可能依舊毫不知情。
這也讓雲厘對自己有更深的認知。
拋卻同事、外甥朋友的身分,她在傅識則眼裡,好像沒有其他存在的意義。
週二早上,雲厘賴在床上不起床。
對她來說,再次去EAW是一件需要克服諸多障礙的事情。
來EAW實習的其中一個原因已經沒有了,如果再見到傅識則,雲厘想像不到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掙扎了一陣子,雲厘拖著一對黑眼圈起身刷牙。她已經進行了三天的心理建設——沒必要因為戀愛上的失敗,就放棄自己的第一份實習。
到了公司,雲厘照舊到休息室吃早餐。剛坐下沒多久,就聽見身後的沙發傳來一陣動靜。
雲厘抬起頭,看見傅識則邁著腳步走近,有些恍惚。
有幾天沒見了?好像是六天,還是七天?
她記不清楚了。
傅識則似乎也睡眠不足,看起來不太有精神。他停在咖啡機前,豆子碾碎聲充斥整個空間。
隨後,雲厘聽到他問:「喝咖啡嗎?」
確認四周無人,傅識則只能是在問自己。
雲厘低眼:「不了。」
這個場景雲厘幻想過很多次,此時被問起,她只覺得不知所措。
雲厘拿起沒喝完的牛奶,匆匆起身離開。
雲厘向來很難隱藏情緒,此刻她就算再克制,表現出來的避之不及還是溢於言表。
傅識則偏頭看著她的背影,表情略帶困惑。
他想起幾天前的事情。
那天晚上將雲厘送回七里香都後,凌晨三點傅識則才從路邊開回江南苑。
睡前,傅識則把手機靜音打開。想到雲厘每日例行幾次的訊息,過了一下,他又起身將之關掉。
等傅識則醒過來已經週六中午了。
草草解凍了兩塊三明治,他坐在陽臺上,將雲厘每個影片下的留言又看了一遍。
薄暮初降,傅識則意識到,一整天的時間,雲厘都沒找他。
從冰箱裡拿了瓶冰水,他看了眼時間,五點半。一整瓶冰水灌了一半,冰涼勾回一絲理智,卻沒有撫平心中的躁動。
想見到她。
他難以控制,也無法否定自己的想法。
一切都付諸於行動。
拿上外套出門前,傅識則瞥見放在沙發上的圍巾,伸手拿過,對著鏡子認真地圍了兩圈。
開車到海天商都,傅識則買了些小蛋糕。到雲厘家樓下的時候,他打了兩通電話,她沒接。
傅識則沒什麼事,就在原處等。
良久,傅識則在暗處看見雲厘下了車,她化了淡妝,一襲碧綠的裙子,裙擺還在晃動。
送她回來的是尹昱呈。
傅識則對這人有點印象。
他經常代表西科大參加大大小小的比賽,尹昱呈也同樣如此,兩人或多或少有過交集。
尹昱呈特地下了車到副駕駛座幫雲厘開門。
回到車上後,車後座有另一個人的身影,尹昱呈只搖下了副駕駛座的車窗,灼灼的目光看了雲厘好幾秒。
即使不瞭解這個人,傅識則也能看出這是什麼含義。
傅識則不自覺退卻。
他低頭看著指間的菸,掌心的傷已經結疤了,回想過去一年半自己就沒幾個清醒的日子,瞬間恢復了理智。
——他的到來,或許會拖累她的人生。
過了一天手機通知欄提示閒雲滴答醬的更新,內容是製作紙板無人機,影片的最後,她說——送給一個重要的人。
不知怎的,傅識則心底鬆了口氣。
或許是,在他想保持理智的時候,有人在他前頭,引領著他。
告訴他,人生並不需要臨深履薄。
他自我放棄了,卻還有人沒有放棄他。
而他也意識到,他並不希望她放棄。
本打算從早到晚待在EAW的,家裡老人生病,傅識則去陪了幾天床。
徐青宋來探望的時候,兩人在走廊聊了一下天。
和徐青宋瞭解了些吃飯的地方,走之前,傅識則問他:「我桌上有東西嗎?」
徐青宋:「好像就幾本書和電腦。」
傅識則陷入沉默。
回到現實中,雲厘已經走到門口。
傅識則重複性地用食指輕敲著杯柄,在她的背影消失之前,出聲問:「那個無人機,不是給我的嗎?」
雲厘頓在原處,沒回頭:「不是。」
見傅識則沒再說話,雲厘直接帶上了門。
回到座位後,雲厘盯著螢幕上面的文字出了神。剛才只想從休息室逃離,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胸口悶得像堵了塊大石頭。
雲厘闔上眼。
大概因為她是從頭到尾追求然後放棄的那個,雲厘頗有種上演一齣獨角戲的感覺。
聽起來傅識則看了她的影片,而且還認為她要把無人機送給他。
和雲厘想像的一樣——傅識則完全沒發現她刪了他好友。
雲厘驀然間心生委屈,這整個過程就是表白不順、追人不順,連放棄追求也是一廂情願。
她想傳訊息通知傅識則:我已經決定放棄追求你了,祝你幸福。
然而。
雲厘更委屈地想到,她已經刪了傅識則了。
午間,雲厘意外接到尹昱呈的電話。
電話裡對方的聲音低沉又溫和:『妳好,我是尹雲禕的哥哥尹昱呈。』
才過去沒幾天,雲厘對這人的印象還很清楚。
「你好,有什麼事嗎?」
尹昱呈:『因為雲禕住校,寄到家裡的信都是我去拿的。我發現以前的班級寄了明信片給她,大概一週兩張,有三個月了。』
雲厘附和:「雲禕還挺受歡迎的。」
『或許吧,』尹昱呈輕笑一聲,『不過雖然落款都是高二十五班,但我比較了下字跡,發現都是一樣的。』
雲厘瞬間明白,替雲野心虛:「哦……」
尹昱呈:『唔,和禮物盒上的字是一樣的。』
雲厘:「……」
尹昱呈:『家裡有點擔心雲禕在這個階段談戀愛,我在海天商都附近,方便出來聊一下嗎?』
和尹昱呈約好時間後,雲厘傳訊息給雲野:『雲野,我對你一萬個服氣!』
這個時間雲野在學校,大概也無暇看手機。
雲厘不得不懷疑之前每次電話裡雲野催她回去,就是為了讓她給尹雲禕帶禮物。
還是在上次那家咖啡館,雲厘到的時候尹昱呈已經在等了。見到雲厘,他伸手將菜單遞給她。
雲厘:「不用了,我等一下還要上班。」
尹昱呈蓋上菜單:「妳在附近哪家公司實習?」
雲厘:「EAW,就是那個VR體驗館。」
尹昱呈托著下巴想了想,還打算追問的時候,雲厘主動發話:「你之前的意思是我弟和你妹妹談戀愛了嗎?」
沒想到雲厘這麼緊張,他從公事包中取出一疊明信片,基本是簡單的牛皮卡紙,其中摻著幾張西伏實驗中學的紀念明信片。
「我們家管雲禕管得比較嚴,平時只給她用手環。」尹昱呈做了個猜測,「可能是這個原因,妳弟弟才會寄明信片。」
「可能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雲厘話沒說完,一見到明信片後面的字,陷入了沉默。
這一疊明信片,看起來有二十張,映入雲厘眼中都是熟悉的筆跡。但和平時潦草亂塗不同,每一張明信片上的字都工工整整。
雲厘只簡單地掃了一眼:「你們是怎麼想的?」
尹昱呈有些意外:「妳不看看內容嗎?」
平日裡雲厘雖是個「魔頭」姊姊,但未經過雲野的同意,她不想擅自窺探他的隱私:「算了,看起來是我弟寫的,不太敢偷看他的信件。」
尹昱呈覺得好笑:「不太敢?」
雲厘茫然,不知道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
盯著眼前顯得青澀的女生,尹昱呈沒有為難:「我只是來和妳確認一下,是不是妳弟弟的字跡,心中有個數。」
「大概是的,」雲厘看著面前的明信片,心情複雜地問:「不過這些信件,雲禕同意你帶出來嗎?」
尹昱呈搖頭:「雲禕還很單純,應該只認為這是原本的班級寄來的。」
雲厘聽懂了他的話,是雲野單相思,現在對方擔心影響尹雲禕的成績。
這還是雲厘第一次幫雲野處理這種事情,她語氣帶了些歉意:「那我回去和雲野談談。」
尹昱呈想了一下:「如果不影響成績的話,我們家其實不打算插手的。如果妳那邊有什麼消息,打電話給我就好了。」
尹昱呈再次留雲厘吃飯,雲厘拒絕了。考慮再三,她忍不住問:「那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尹昱呈:「妳說。」
雲厘:「雲禕有回信嗎?」
尹昱呈沉吟了下:「應該沒有。不過,就算回信了,回的也是班級的吧。」
雲厘:「哦……」
想起雲野每天毛毛躁躁,不是寫題目就是打遊戲,一副還未開化的少年模樣。
居然堅持了三個月,寄著沒有回應的信。
雲厘不由自主地代入自己,對雲野產生了極強的同情。
尹昱呈穿上外套,跟上了她,客氣道:「我送妳到公司門口吧,剛好我也可以瞭解下雲野的姊姊工作的地方。」
雲厘剛想拒絕,尹昱呈聲音上揚,半開玩笑道:「以後說不定是一家人。」
「……」
一路上兩人沒有交流,尹昱呈低頭看身邊的女生,她似乎不太善於和陌生人交際,他能明顯感覺到她的不自在。
到EAW門口後,尹昱呈沒進去,笑著和她說:「這件事,妳不用太緊張。有什麼消息我們再溝通吧。」
雲厘點點頭,轉身刷卡,玻璃門上倒映著尹昱呈的身影,他還沒離開。她當作沒看見,低頭直接走回休息室。
現在十二點四十五分,她的便當還在那裡。
休息室沒人,便當盒放在桌上的保溫袋裡,還剩兩盒,湯汁漏到袋子裡。
房門還未闔上便被後面的人抵住。傅識則推開門,站在她身邊,雲厘的視野中能瞥見他的鞋尖和褲腳。
雲厘只想取了便當立即離開,身旁的人動了動,將她剛伸出去的手輕撥開。
「別弄髒手。」
傅識則拿衛生紙擦淨便當盒邊緣的湯汁,將兩盒一起取出放到微波爐裡加熱。
空調開到了三十度,房間內燥熱氣悶,他開了半扇窗,冷風對衝後,雲厘才感覺到呼吸稍微舒暢一些。
熟悉的身影在眼前走動,她的雙腿卻像黏在原地無法移動。
「叮」一聲。
傅識則打開微波爐,墊了兩張紙,將兩份便當並排放在相鄰的位子上,逐個拆開,再將筷子也一一拆開。
他拉開椅子,抬眼望向那站在原處一動不動的人。
「妳吃過了嗎?」
這頓飯已經準備周全,只等雲厘坐下來吃。
雲厘下意識想肯定,可觸及傅識則的目光,她又凝固在原地,無法撒謊。
也覺得,她明明沒有做錯事情,為什麼要為了躲避傅識則,而選擇讓自己餓肚子。
雲厘咽咽口水,以極慢的速度挪動,隨著那張清冷寡情的臉逐漸靠近,時間彷彿被安上減速器,流逝得愈發緩慢。
傅識則安靜地望著她,光影掠到他臉上。
只要雲厘一抬頭,就能看見他墨黑的眉眼。
「還沒。」走到到傅識則對面的位子,雲厘將原本在他邊上的盒飯拉到面前,小聲道:「我坐這就可以了。」
第一次面臨這種處境,對面坐著個自己已經放棄追求的人,雲厘低頭吃著便當,尷尬地想要鑽進地裡。
可她知道,對傅識則而言,這只是和同事吃一頓飯,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說話。
他們如往常一般相處。
雲厘如坐針氈,這幾天的情緒在此刻湧上來,她動了動筷子,裝模作樣地拿出手機:「同事找我,我回辦公室吃。」
氣氛有些僵硬。
傅識則默了一下,直接站了起來,沒有拆穿她的謊言:「妳繼續吃吧,我吃完了。」
他的便當幾乎沒動過,蓋上蓋子,沒說什麼就離開了休息室。
他應該看出了她的不自然。
他在照顧她的情緒。
雲厘心裡有些愧疚,畢竟這整件事情,只是她放棄了追求,傅識則從頭到尾並沒有做錯什麼。
她無法做到像傅識則那樣坦然相處。
但她也不想自己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導致他不得不為了她的情緒而處處退讓。
門剛闔上,她便在網路上尋求答案。
『都是成年人了,追求失敗就失敗,豁達一點啦!』
『對方不喜歡你是很正常的事情,沒必要太放心上,當同事相處就好了,公司裡總有不對眼的同事吧?』
『設身處地想像啊,你的同事可能也想正常社交和工作啊。』
果然啊。
大部分人都這麼認為,這不過是一件很平凡的事情。
傅識則身邊不乏追求者,對他而言,拒絕他人的追求,亦或是他人放棄對他的追求,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只是她太在乎了。